第483章 尸人（五十一）

迟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刘局，葛明老婆那边我多少有点没底 ...... 那女人不好对付，上次去她家谈赔偿的事，她差点拿菜刀砍我。”

刘北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该给多少给多少，实在不行就翻倍，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先把人稳住，别让她在专案组面前乱说话。”

“行，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刘北光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郭晨坐在对面，点了根烟猛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茶室里很安静，地上秦国富的尸体已经开始发凉，血也凝固成了暗褐色的一滩。

过了好一会儿，郭晨才开口道：“你说咱们这算什么？堂堂公安局副局长和刑警大队长，被一帮人牵着鼻子走，像两条狗似的。”

刘北光没接话，他也想骂，可骂出来又能怎么样？

刀架在脖子上，儿子在人家手里，他连硬气的资格都没有。

郭晨又问：“刘杰那边……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刘北光闭上了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先过了明天这关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郭晨掐灭了烟，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现场的事我会安排人处理干净。”

刘北光嗯了一声，没有起身送他。

然而令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十几分钟前，刘晓鹏已经死在了跨江大桥下。

刘晓鹏从茶室离开后，不到五分钟就接到了孙华文的电话。

电话里孙华文的声音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自己被人绑了，求他赶紧过来救命，还说千万别报警，报警他就死定了。

刘晓鹏本来就胆小，一听这话吓得魂都没了，二话没说，开着车就奔了跨江大桥。

他跟孙华文认识十几年，又是一条船上的人，这种时候不可能见死不救。

而此时的孙华文，早已被姜岩关在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工厂里。

他手脚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面前的桌上放着一部开了免提的手机。

姜岩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每念一句，孙华文就得跟着说一句，说错一个字，姜岩手里的刀就往他脸上贴一分。

孙华文不敢不从。

因为姜岩告诉他，如果他不配合，下一个死的就是他哥孙兆文。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不能不在乎他哥。

按照姜岩的吩咐，孙华文把刘晓鹏骗到了跨江大桥下的河滩。

那个地方偏僻得很，桥墩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片区域，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个路灯都没有。

刘晓鹏到了之后，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正骂骂咧咧地准备往回走，一把铁锤从他身后的黑暗中狠狠砸了过来。

动手的人是王文俊 ...... 姜心语的男朋友。

第一锤砸在后脑勺上，刘晓鹏整个人直接趴倒在地，脸砸在泥地里，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王文俊没有停手，咬着牙又补了两锤，每一锤都用尽全力，直到确认这个人彻底没了呼吸，才松开手。

铁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王文俊蹲在江边，两只手不停地发抖，抖得连拳头都握不住。

江水拍在脚边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进泥地里，砸出小小的坑。

他想起姜心语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她去医院上班，出门前回头冲他笑了笑，说：“等我回来，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可她再也没有回来。

三年了，他等了三年，忍了三年，终于亲手替她报了仇，可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空落落的疼，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王文俊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开始处理现场。

他按照姜岩之前教他的步骤，仔仔细细地将刘晓鹏的死伪装成了与之前几起案件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法，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后，他没有走桥上的路，而是直接跳进了江水里，顺着江边游了半个多小时，才从下游两公里外的一处码头爬了上来。

四月的江水刺骨地凉，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2009 年 4 月 7 日，专案组的车队在天亮之前就离开了 c 市。

刘北光在办公室里站了一整天，从白天站到了天黑，水没喝一口，饭也没吃一口。

专案组走了，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儿子刘杰的失踪依旧没有任何线索，他派出去的人翻遍了半个 c 市，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他甚至开始怀疑，刘杰是不是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嗡嗡地贴着腿发麻。

刘北光掏出来一看号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又是那个号码，又是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冷冷的问：“你还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刘局，你做得很好，专案组的事你处理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刘北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少跟我废话，我儿子呢？他在哪？”

“别急。” 对方的语气慢悠悠的，像猫戏老鼠，“接下来我还有三个目标，等这件事情彻底过去之后，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儿子了。”

“三个目标？” 刘北光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他妈到底还要杀多少人？丁辉死了，刘玉华死了，秦国富死了，你还想杀谁？”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对方冷冷地说，“你只需要做好我交代你的事就行。”

“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刘北光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后 ...... 嘟嘟嘟。

挂了。

刘北光攥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他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果然，两分钟之后，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那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嫁祸郭晨。

刘北光愣住了。

他把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 嫁祸郭晨？什么意思？把什么嫁祸给郭晨？为什么是郭晨？

还没等他想明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像擂鼓似的。

砰 ......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门锁直接飞了出去，弹在墙角的铁皮柜上叮当一响。

刘北光条件反射般地按灭了屏幕，顺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过身的同时，拇指在口袋里飞快地摸索着删除了那条短信。

孙兆文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皮夹克的手下，一看就是道上的人。

“我弟弟在哪？”

孙兆文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着，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刘北光皱着眉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咯噔一下。

孙兆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北光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吼了出来：“我问你话呢！我弟弟孙华文在哪！”

刘北光被他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窗台的边沿上，一阵钝痛。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硬着头皮问：“你松开我，你说什么？孙华文怎么了？”

“别他妈跟我装！” 孙兆文拽着他的衣领往前一拉又猛地往后一推。

“孙华文昨天晚上出去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电话关机，人也找不到，家里、公司、常去的地方全找遍了，没有！你们昨晚不是在茶室碰头了吗？他走了之后去了哪，你会不知道？”

刘北光看着孙兆文近在咫尺的那张暴怒的脸，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孙华文也失踪了。

丁辉死了，刘玉华死了，刘晓鹏…… 他还不知道刘晓鹏已经死了。

而现在孙华文也不见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像一根锁链，一环扣着一环，把他们所有人都锁在了里面。

他之前一直以为丁辉和刘玉华的死是孙华文或者孙兆文找人干的，所以才顺水推舟把线索透露给了专案组，想借专案组的手收拾孙兆文。

但现在孙兆文亲自找上门来了 ......

如果孙华文真是幕后黑手，孙兆文不可能是这个反应，他不会急成这样，更不会来问自己要人。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从头到尾，所有的案子，所有的死亡，包括他儿子的失踪，包括刚才那条短信，全都是电话里那个人一手安排的。

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都是棋子。

孙兆文还在摇晃着他的衣领，眼睛通红：“说话！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刘北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那条短信上的四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嫁祸郭晨。

如果他不照做，刘杰就没了。

那个人既然能把孙华文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弄走，就一定能对刘杰下手，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可郭晨是他搭档，是他兄弟，是陪他扛了这么多年、一起趟过无数浑水的人。

为了自己的儿子，也是他自己也已经非常清楚，电话里那个人的智商和手段根本就不是自己能够反抗的。

即便他不选择这样做，那个人也会有办法让郭晨身陷死局，而自己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孙兆文的手又收紧了，指节发白：“刘北光，我最后问你一次 ...... 我弟弟到底在哪？”

“是郭晨！”

这三个字从刘北光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但话已经出口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一切都是郭晨干的！” 刘北光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孙华文的失踪跟郭晨脱不了关系，丁辉和刘玉华的案子也是他做的！你想想，除了郭晨，还有谁能同时调动公安系统的资源、又不被发现？他是刑警队长，想让一个人消失，太容易了！”

孙兆文的手慢慢松开了，退后一步，盯着刘北光的脸，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刘北光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退，退一步这个谎就圆不了。

他直直地迎上孙兆文的视线，脸上写满了 “我也是刚想明白” 的愤怒和后怕。

孙兆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但眼底的杀意却越来越重。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我弟弟少了一根汗毛，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c 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