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六眉头一皱,当即打断他:“你算什么律师?新法可背全了?”
那人也不恼,只笑道:“瞧您说的,如今这城里,谁敢夸口把新法背全了?可新颁的商律,在下倒是烂熟于心。”
说罢,他转向应元正,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公子府上经营的是哪一行当?”
应元正微微一笑,朝隆六使了个眼色:“不如请这位先生进去坐坐,我恰好有些事想请教。”
隆六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侧身让开。
那人见生意上门,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拱手,拍着胸脯保证道:“公子放心,无论是旧例还是新律,在下都能给您寻出依据来,保准让您赢下官司。”
应元正含笑点头,随他进了铺子。
隆六连忙吩咐伙计看好门面,自己则转身进去沏茶待客。
应元正和他坐一桌,其他人则坐另一桌。
两人落座后,彼此通了姓名。
应元正自称姓黄,家在南越,之前随手下掌柜出海方归,此番才回到珠海。
那人闻言了然点头,这才明白对方为何会问出先前那些话。
他自报家门,名叫谢成书,祖辈都是做状师的,专替人撰写讼词。
只因新律颁布,若不重新研读熟悉,便再也吃不了这碗饭。
说到此处,他不禁感慨起来:“原本到了我这一辈,本不想再承继父业,想着努把力考个秀才,也算光耀门楣。谁知偏偏赶上岭南改制……
科举制度一改,我心想这不巧了吗?正打算重新应试,又听闻连律法也一并革新了。
按官府的说法,往后律师的地位可比从前高多了。我琢磨再三,倒不如继续干回老本行罢了。”
应元正微微颔首。
“那这与你上门揽客有何干系?今日我来时,见街上像你这般摆摊的不在少数,莫非是官司突然多了起来?”
那人一拍大腿,懊恼道,“瞧我这张嘴,说着说着就跑偏了!”
他敛起嬉笑神色,正色道:“说到底,还是新旧律法交替闹出的乱子。
从前商户间有了钱财纠葛、业内纷争,多半由行会出面调处,真正闹到衙门的商事案子其实寥寥无几。
一来是官府本就缺乏处理复杂商事的专业能力,且诉讼成本极高,商家们耗不起。
二来也是行会有裁断之权,内部便能了结。
可如今官府下了令,削了各大行会的权柄,他们便再也管不了这些事了。
行会管不了,商家有了争执自然只能找官府。可旧律里头许多条文本就对商贾不公,大家伙儿都想借着新法护住自家权益。麻烦就出在这儿——”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得,“衙门里的知县老爷们,哪个不是读四书五经出身?哪里会这些?很多新法背的还没有我们熟呢。
升堂问案时自己都拿不准,可不就得靠我们这些在外头讨饭吃的?”
原来是这样,应元正明白了。
“那用新法打起官司来,赢的机率大不大?”
“这得看您涉及的是哪方面的事儿了。”
应元正想了想,便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说,有人赊了货迟迟不付尾款;再比如,两家铺子为了地界争了几年;还有合伙做生意,一方卷了账银跑了,另一方被债主堵门。”
谢成书一听,掰着手指头给他一一拆解:
“先说赊账不还这种事。搁在旧法里,只要对方咬死说‘货不对板’或者‘质量有瑕’,拖你个三年五载是常事,衙门里递了状子也得排着等。
但新法里头有一条,叫作‘书面契约为凭,口头承诺为辅’。
只要您手里有字据、有签字画押,再找两个中人作证,新法判起来干脆得多。
店家赢了,对方限期偿付,拖一天加一分利。所以这类案子,用新法打,赢面能有七八成。”
应元正点了点头。
“再说争地界这种事。”状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却沉了几分,“这桩可就麻烦多了。旧法讲的是‘地契为凭、四至分明’。
可问题是,很多老地契画得含糊,四至只写‘东至某家墙根、西至某家水沟’,几十年过去,墙也拆了、沟也填了,谁说得清?
旧法判这类案子,全靠知县老爷拍脑袋,或者看谁和师爷关系硬。
新法虽然多了一条‘以历年赋税登记为准’,可大部分商家根本拿不出那么老的税单。
所以这类案子,新旧法打起来都没什么准头,说到底……还是看谁请的状师更有本事、谁在衙门里的人脉更熟。
赢面嘛,五五开,谁也说不准。”
“最后说合伙卷款跑路的。”他眼睛亮了亮,“这桩反倒是最适合用新法的。
旧法里把这种事算作‘债主追索’,只要人跑了,你告到官府,官府顶多发个海捕文书,能不能抓回来全看命。
就算抓回来了,对方两手一摊说‘钱花光了’,你也没辙。
可新法不同——新法有一条‘合伙共担盈亏,欺诈加倍追偿’。
只要你能证明对方是‘恶意携款潜逃’而非‘经营不善’,不但要追回原款,还要加倍罚赔。
更重要的是,新法允许冻结对方名下的其他产业抵债。所以这类案子,只要证据扎实,用新法赢面很大,九成以上。”
谢成书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笑道:“所以公子您看,新法确实比旧法多给了商人们几条活路。现在会背新法的人少,会用的更少。
我们这些等着考试的,不仅能趁机熟悉一下新法,还能挣点律书钱。”
应元正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至少从刚才的话里听起来,商人们还是更愿意接受新法,抵抗情绪不重,那么新法的推进阻力就会少很多。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对方:“既然商人们都很愿意用新法,那么利益受损最严重的行会是怎么看待的?”
谢成书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放下茶碗,压低了声音:“公子问到点子上了。
行会那边面上自然是骂声一片,背地里却各有各的算盘。
大行会原先靠着裁断权抽佣、罚银、拿捏小商户,如今权柄被夺,断了财路,岂能不恨?
可他们也不敢真跟官府硬顶,只能借着‘维护祖制’‘保全商道体面’的名头,暗地里给新法使绊子。
比如故意拖延移交旧档、煽动老商户抵制新式契约,甚至在行会内部悄悄立‘阴规’,谁敢用新法打官司,就暗中排挤谁。”
话锋一转,他又笑道:“可小行会和新兴商帮反倒乐见其成。
从前他们被大行会压着,纠纷永远讨不到公道,如今新法给了他们绕过行会、直诉官府的机会,自然拼命拥护。
还有些精明的行会头人,表面骂新法,私下却托人来找我这样的‘准律师’打听条文,生怕自己落后于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所以啊,行会不是铁板一块。”
应元正心中有底了。
“那专利之法呢?可曾有人用?”
谢成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佩服,连连拱手道:“公子果然见多识广!不瞒公子,新律里确有这一条,而且几乎是照着英吉利国的《垄断法》搬过来的。
条文写得明明白白,最要紧的有三款:其一,唯有‘新制造品的真正第一个发明人’方可申领,旧有技艺或旁人早已造出的东西一概不算;
其二,专营之权以十四年为限,期满即止,不得续延;
其三,专利权不得用于抬高物价、妨害贸易,否则官府可随时撤销。
连申请格式、审查流程都抄得一丝不苟,比旧律里那些含糊其辞的‘保护造物’强了不止十倍。”
以上是 眯眼大师 创作的《穿成冷宫皇子:从挨打到打皇帝》第 664 章 第494章 新商法。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眯眼大师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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