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例子

南良翰浑浑噩噩地迈出王府大门，走到一半，脑子里那股嗡嗡的闷响才稍稍散去。

他回过神来赶紧跑回了静海堂。

方阳云正在堂内给信徒们传教，难得见向来沉稳持重的南良翰这般满头大汗的模样，不由微微蹙眉。

南良翰凑近他耳边，说有要事商量。

方阳云一听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将堂内的事交给白格后，便跟着他进了后堂。

待房门紧闭，方阳云才低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南良翰将方才在王府内的一番交锋，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骇：“殿下怎么会知道新教的事？按理说，新教的势力还没伸到岭南才对！”

方阳云脸色微变，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难道……珠海那边传来的那封密信，就是这个意思？信上特意叮嘱，若殿下问起新教，绝不可透露半分。”

“对，我们确实什么都没说！”

南良翰猛地抬起头，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珠海方面之所以会提前发来那样一句欲盖弥彰的话，根本不是因为应元正不知道，恰恰是因为应元正早就知道了！

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方阳云才打破死寂，迟疑着开口：“这事……要不要立刻发信去珠海问问？”

“肯定要问。”南良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今天这番话，无疑是在敲打我们。这事我们可做不了主，不仅要等珠海那边的回复，多半还要等教廷那边的回复。”

方阳云闻言，身子缓缓沉回椅子上。

殿下没有亏待过他们，不仅拨了地皮允许建教堂，还拨了不少银钱，此前对传教一事也从未有过非议。现在突然……

“都怪新教那帮人！”南良翰咬了咬牙，恨恨地低骂了一句，“他们的手段竟这般快，直接绕到了我们前头！”

方阳云仔细回味着应元正提出的那些条件，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若是殿下只提那几点要求……我们，是不是可以妥协？”

南良翰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们两个人能拍板决定的事。”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书房，准备立刻给珠海方面写信请示。

方阳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再开口，默默转身回到了前堂。

白格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方先生，怎么了？”

方阳云摆了摆手，问道：“你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准备好了。”白格如实答道，“只是若后续殿下还要新的画作，恐怕还得再去采买些颜料和纸张。”

“嗯，明日给殿下作画时，务必用心。”方阳云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白格欲言又止，看着方阳云略显疲惫的脸色，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本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对方闭口不言，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在这岭南传教，远没有珠海那边说的那么顺利。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白格便背着画架，提着各色颜料盒，准时踏入了王府。

应元正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装扮。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连鞋袜都免了，赤着一双光脚，头发只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扎成一个马尾。

其实前世他在家就是这么穿的，只不过那时候套的是短袖t恤和人字拖。

小东儿等人跟在他身边久了，对自家殿下这些千奇百怪的决定早就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殿下，可以开始了。”白格在画架前支好画布，调匀了颜料，恭敬地开口。

“我需要摆个什么姿势？”应元正看着他，随口问道。

“殿下随意便好。”

应元正想了想，干脆左脚踩在太师椅的边缘，右手叉着腰，左手随意地搭在左膝上。

“对了，画一幅画要多久？”他一边调整着姿势，一边问道。

“回殿下，若是只求形似，半日即可；若要神似，且殿下能每日抽出些时辰来……”白格小心翼翼地答道，“大约需要七八日。”

应元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打，又感受了一下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暗自盘算了一番。不算太难，咬咬牙还是能坚持的。

“那这几日就麻烦你了。”

白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凝神开始作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快门，没有闪光灯，只有笔尖与画布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混合着松节油与矿物颜料的淡淡气味。

在这个没有影像留存的年代，一个人的面容能被如此郑重、如此缓慢地记录下来，就是权贵人家的专属。

普通百姓哪有那个闲钱，又哪能脱产好几天，就这么干坐着等人画画。

二十分钟过去，应元正就有点撑不住了。

他十分滴后悔。

这么辛苦地摆造型，干嘛还穿得这么简陋？早知道该换一身华贵些的衣裳，才算对得起自己干站的这几天。

这时，他想起了那位死去的‘父皇’给他的画像，对方的那些画就给他一种在cosplay的感觉。

这么一看他们还是挺像的。

既然如此，下次不如就穿一身龙袍，端坐在椅子上让对方画？或者换一身西洋国王的礼服，再戴顶皇冠？

还有……他柜子里那几条蕾丝……

他正天马行空地发散着思维，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后来了。

这次处理学子的事，应元正没有直接去向她汇报，加上两人此前在某些政见上有些分歧，便一直搁置着。

如今得了空，王后便想着来看看他。

她也听说应元正请了个传教士来画像，本以为会看到一番衣冠楚楚、庄重肃穆的场面，结果刚踏进院子，就看到他赤着脚、穿着粗布短打，摆着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姿势站在院子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孩子，总是不走寻常路。

应元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母后？”

院子里其余人见状，连忙纷纷行礼。

白格是第一次见到王后，更是吓了一跳，赶紧放下画笔，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

王后摆了摆手，免了众人的礼。

她看着满院子的人，没有多问，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怎么穿成这样？”

应元正咧嘴一笑，坦然道：“简单，方便。”

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转头吩咐人搬了桌椅，又将几份需要批阅的折子一并搬了过来，就这么在画架旁坐下。

她一边批阅着公文，一边时不时抬起头，安静地看着白格作画。

两人都在的场所，气氛虽不至于压抑，却多了一层无形的规矩。

白格更是绷紧了神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出半点差错。

直到应元正实在站得腿脚酸麻，摆了摆手叫停，又体恤地让白格也去一旁歇息片刻，他才如蒙大赦般长舒了一口气，退到了一边。

应元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王后身边坐下。

“母后当真没事？”他看着案头那几份翻开的折子，明知故问，“明明还有政务要处理，怎么反倒坐到我这儿来了？”

王后摇了摇头，轻声道：“确实不急。”

应元正沉吟片刻，将昨日与南良翰说的那些话，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

王后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原来他们还有新旧之分。”王后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听你这么说，那个新教倒显得更通人情些。只可惜，咱们岭南眼下没有新教徒，不然倒是个现成的筹码。”

应元正摇了摇头，“就算有新教，也来不及了。我们在天主教身上投入了那么多感情和银钱，如今若是半途而废，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更何况，新教未必就比天主教更好对付。他们只是更懂得如何与世俗政权打交道罢了。真要把他们引进来，指不定又生出什么新的麻烦。”

王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应元正揉了揉腿，“其实……我想让他们当个例子，毕竟他们有的问题，其他宗教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