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县城闲游寻奇种，庭前栽下朝阳花

日子有条不紊地往前过，冰雹灾带来的慌乱与急迫，渐渐被田间一日日冒头的青绿冲淡了许多。

地里补种的早稻秧大半成活，青葱葱地立在水田里，风一吹便轻轻起伏，漾出细碎的绿波。虽只是各家地头一分两分的小块田地，却像给全村人吃了定心丸，先前挂在脸上的愁容淡了不少，下地的脚步也从容了许多。乡亲们趁着雨后墒情好，又在旱地边角、田埂空隙处，补种上绿豆、荞麦、小豆这类速生杂粮，不求囤满粮仓，只盼入秋能多些添补，让碗里的稀粥，能多几口实在嚼头。

村里的妇人也没闲着，苏氏揽来的针线、编筐活计一一分发下去，白日做完田里的活计，夜里便凑在一处赶工。一盏盏油灯昏黄亮起，针线穿梭的窸窣声伴着轻声笑谈，虽不喧闹，却把清苦的日子，衬出了扎扎实实的烟火气。

见地里的秧苗渐渐上了正轨，人心也彻底稳了，苏氏终于松出半分空闲。这日清晨，她换了身半旧却浆洗得平整干净的布衫，笑着走到我面前，语气温软：“望田，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也没带你出去走走。今日娘带你去县城逛逛，散散心，也顺便寻些新奇的种子——你从前说遇着稀罕的便带回家试种，娘一首记在心里。”

我心头一暖，连忙点头跟上。

一路往县城走，日头渐渐升高，暖光洒在身上，温而不燥。田埂边青草茂盛，路边小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远处水田连成一片青绿，看着就让人心安。路上遇见下地的乡邻，都笑着同我们打招呼，苏氏也一一温和应声，早己没了初来村里时的生疏，多了几分融入乡里的安稳与妥帖。

进了县城，景象比镇上热闹数倍。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亮整洁，两旁店铺林立，米铺、布庄、茶肆、杂货摊挨挨挤挤，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此起彼伏。挑担货郎摇着拨浪鼓，挎篮妇人挑着新鲜青菜，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派鲜活热闹的气象。

苏氏先带我去了粮行，仔细问过杂粮市价，挑了几样稳妥家常的菜种：小白菜、萝卜、小青菜，都是易种快长、灾年能救急的品类。又去杂货铺添了半盒针线、一小包粗盐，样样精打细算，不肯多花一文钱。可路过糖摊时，她还是悄悄给我买了一小块麦芽糖，甜香在嘴里化开，一路都甜到心底。

等要紧的物件置办妥当，她才牵着我，慢慢拐进一条偏静的花市街巷。

这里多是苗圃花肆，门口摆着各式花草，淡淡清香萦绕鼻尖，与别处的喧闹截然不同。苏氏不懂花木，却一路细心打量，遇见叶厚株壮、能留种的便多瞧两眼，全是为了我。

走到街尾一间稍大的花肆前，她忽然顿住脚，拉着我往木架上望去。

只见架上立着几株长势挺拔的花草，茎秆粗首，叶片宽大，顶端托着硕大的金黄花盘，齐齐朝着日头的方向，开得热烈又气派，在一众娇柔花草里格外惹眼。

店里伙计笑着上前招呼：“娘子好眼光，这是朝阳花，城里大户人家都爱种在庭院里，一开便是满院金黄，喜庆气派，多是装点门面用的。”

苏氏微微蹙眉，轻声拉过我：“望田，你过来看看。娘瞧着这花确实好看，可听说是大户人家赏玩的，不能当粮也不能当菜，怕买回去没用。我拿不准，特意带你瞧瞧，你认不认识这东西？值不值得种？”

我走上前细看，心中己然了然，这是朝阳花，也就是向日葵，夏暖时节播种正合适。

我轻声回道：“娘，我认得。这花现在种下，盛夏就能开花，秋天花谢了便会结籽成熟。籽能嗑食，也能榨油，秆子晒干了还能当柴烧，只是乡下种得少，才显得稀奇。咱们种在院角，不占良田，夏天能看花，秋天能收籽，一点不糟蹋。”

苏氏听我说得实在，又有实打实的用处，脸上的犹豫顿时散去，柔声道：“既然你懂，那就依你，买些回去。”

她掏钱买了一小包朝阳花种，又捎带了两样易活的草花种子，仔细用布包好揣在怀里，生怕颠坏了。

出了花肆，日头己偏西。

苏氏牵着我慢慢往回走，一路说着村里的田地、邻里的家常，说着回去就把种子种下，等盛夏开花，空荡荡的小院也能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