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晨六点的粥

苏念是被粥的香气吵醒的。

那种香气不是王妈煮的薏米红枣粥——那种粥是甜的，闻起来像秋天。这种粥是咸的，有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着姜丝的辛辣，像冬天早晨的一件厚外套。

她睁开眼睛，看到陆时寒站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

厨房只有两平米，站一个人都转不开身。陆时寒一米八八的个子挤在里面，头顶快碰到油烟机，手肘一动就会撞到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正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

苏念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睡不着。”陆时寒没有回头，继续搅粥。

苏念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想起昨晚的事。他半夜敲门，她拉他进来，她哭了很久，他抱着她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他坐在床边，靠着墙，也睡着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根本没睡。

苏念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很凉，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会煮粥？”

“不会。”陆时寒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所以可能不太好喝。”

苏念笑了。同样的对话，在另一个场景里也发生过。那次他在老宅煮粥，有糊味，米放多了，水放少了。她当时说好喝，是真的好喝，但不是因为味道。

“我帮你。”苏念走过去，想接他手里的勺子。

“不用。你坐着。”

“这是我的厨房。”

“我知道。”陆时寒侧了侧身，挡住她，“所以你是客人。”

苏念愣了一下。客人？这是她的出租屋，她住了两年，他才是客人。

“你搞反了吧？”

“没有。”陆时寒把火关了，盛了一碗粥，递给她，“你在这里是主人，但在厨房里，我是主人。”

苏念接过碗，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

“因为我起的比你早。”

这个逻辑苏念无法反驳。她端着粥走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还是有点稠，但比上次好多了，没有糊味，皮蛋切得很碎，瘦肉撕成了细丝，姜丝切得不太均匀，有的粗有的细，但味道刚好。

“好喝吗？”他问，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勺子。

“好喝。”苏念说。

这一次，她没有哭。

窗外的天刚亮，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房间，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苏念第一次觉得这个出租屋不暗。不是房间变了，是光进来了。

“陆时寒。”她说。

“嗯。”

“你今天不上班吗？”

“今天周六。”

“哦。”

苏念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她忘了今天是周六。她忘了自己己经不在老宅了。她忘了很多事，只记得他在厨房里煮粥的样子。

“吃完跟我回去。”陆时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单人床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苏念咬着勺子，没有回答。

“苏念。”

“嗯。”

“跟我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在求她。

苏念转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他真的没睡。

“陆时寒，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没想清楚。”

“什么事？”

苏念放下粥碗，双手捧着，感受碗壁的温度。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很像哲学课作业？”

陆时寒没有笑。

“你是苏念。你从江城来。你要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不管你去哪，我都陪你。”

苏念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粥，但碗己经空了。

“陆时寒，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习惯了，就戒不掉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念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那就不要戒。”陆时寒说。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晚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说你要静一静。”

“那你应该让我静一静。”

“我等不了。”他说，“我怕你静着静着，就不见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放下空碗，转身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混着粥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