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旧宅别离，风雨欲来

王妈离开的那一天，江城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吹透了老城区的每一条巷弄，苏念亲自驱车，送她回到了那座尘封多年的苏家老宅。

车子缓缓停在巷口，再往里，便是只能步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也藏着数不尽的沧桑。苏家老宅就坐落在巷子深处，是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两层小楼，在周围错落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孤寂。外墙的乳胶漆早己在风雨侵蚀下斑驳不堪，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青砖，像是老人脸上褪不去的皱纹，刻满了时光的痕迹。

院子的铁门早己锈迹斑斑，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院里的杂草疯长了一年又一年，春夏的绿意早己散尽，只剩下枯黄的草秆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干枯的叶片脆弱不堪，脚轻轻踩上去，便响起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时光在低声叹息，又像是无人聆听的低语。可即便如此，小楼的主体结构依旧稳稳矗立，木质的窗户还在，只是窗棂积满厚尘，深色的木门也依旧紧闭，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守着苏家尘封的过往。

王妈就站在院子中央，佝偻着身子，目光痴痴地凝望着眼前的小楼，浑浊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那些积攒了大半辈子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在苏家做了一辈子佣人，从苏念父亲年少时，便守着这个家，看着苏家从热闹繁华走到如今冷清寂寥，看着苏父苏母离去，看着这座宅子渐渐被遗忘，如今终于回到这里，半生的漂泊与牵挂，终究有了归宿。

“苏小姐，我回来了。”王妈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满是沧桑与释然。

苏念快步走上前，没有丝毫嫌弃院子里的脏乱与荒凉，轻轻伸出手，牢牢握住了王妈冰凉粗糙的手。王妈的手布满老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掌心的温度微凉，却让苏念心里泛起阵阵酸涩。她轻轻拍了拍王妈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坚定：“王妈，别怕，我陪您进去。”

两人并肩走到门前，苏念缓缓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尘封的时光就此被打开。屋内一片昏暗，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灰尘遮挡，只能透过窗缝漏进几缕微弱的光束，在空气里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一股混杂着霉味、旧木头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被时光封存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荒凉，却也藏着独属于苏家的温暖回忆。

屋里的家具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真皮沙发、木质餐桌、复古的书柜，每一件都依旧摆在原位，只是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原本鲜亮的色泽变得黯淡，早己没了往日的精致。墙上挂着的相框也还在，只是玻璃上积满污垢，照片里的色彩被灰尘掩盖，变得模糊褪色。苏念一步步走到客厅正中央的相框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灰尘，随着灰尘散落，照片里的模样渐渐清晰——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站在一辆黑色老式轿车旁，眉眼舒展，笑得阳光灿烂，眼里满是对生活的热忱与温柔。

这是她的父亲，苏念从未真正感受过父爱，却在无数个梦里见过这般温柔的模样。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爸。”

王妈慢慢走到她身边，目光同样落在照片上，眼神里满是怀念与自责，对着照片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颤抖着：“先生，我回来了。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久，我终于守着宅子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了。”

看着照片里父亲的笑脸，听着王妈满是愧疚的话语，苏念的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她从小便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关于父母的记忆，全都是旁人的只言片语，这座老宅，藏着她从未参与过的阖家欢乐，也藏着她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一天，她们在老宅里待了整整一天。苏念陪着王妈，一点点收拾着这座荒废己久的房子。她们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深秋的阳光照进屋内，吹散弥漫的霉味，让温暖洒满每一个角落；她们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家具上的灰尘，将凌乱的物件一一归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仿佛这样，就能找回那些遗失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