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教训下得了

日子像是被熨斗反复熨烫过的平整布料，平整得不起一丝褶皱，顺着时光的纹路，安安稳稳地滑了过去。

升入初三后，课程陡然加重，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课本里拗口晦涩的文言文，像一堵堵冰冷厚重的高墙，硬生生横亘在年少的玩乐与迫在眉睫的升学之间。可再沉的学业压力，也压不住半大孩子蓬勃的玩性，这群被试卷包围的少年，总能在逼仄的墙缝里，栽出属于自己的细碎欢喜。

不知是从哪个班级最先刮起的风，用废弃输液软管编织小玩意儿的游戏，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初三年级。那些从巷口诊所里流出来的细软管，被洗得干干净净，还有的是从街上买来的，红、黄、蓝、绿、粉，色彩斑斓。在一双双或是灵巧、或是笨拙的手里，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剪成长短适中的小段，十字交叉、反复穿编、拉紧定型，不过片刻，就化作了晶莹剔透的小金鱼、振翅欲飞的小鸟，还有小巧玲珑的菠萝与草莓。

下课铃声一响，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被一片细碎的“唰唰”声填满，那是软管摩擦指尖的轻响。男生女生全都埋着头，手指翻飞，神情专注得比对解一道压轴数学题还要认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塑料清香，混合着青春期特有的、略带汗湿的荷尔蒙气息，混着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成了那个春天最鲜活、最难忘的注脚。

荣星柚的手算不上巧，语文课上的背诵默写己经让她焦头烂额，更别提这些精细的手工活。架不住同桌李浪的软磨硬泡，她终究还是跟着加入了编织的队伍。星柚数学拔尖，李浪的作业大半靠她“指点”，作为回报，李浪包揽了她所有手工的“技术指导”，还主动帮她收集五颜六色的软管材料。

“星柚，你看这里，要先穿过去再拉紧，不然会松垮。”李浪盯着她手里搅成一团的软管，急得脑门首冒汗，手指点着那根绿色的线头，“哎呀不是那边，是这根，看准了！”

星柚被红红绿绿的管子绕得眼花缭乱，索性把一团乱麻推到他面前，撇撇嘴：“太麻烦了，你帮我编吧，我实在学不会。”

“那不行，自己编才有成就感。”李浪嘴上抱怨着，手上却己经认命地帮她理清缠绕的线头，耐心地一点点教她穿针引线。

就在这股手工风潮愈演愈烈的时候，荣星柚收到了平生第一份来自异性、带着懵懂好感的礼物。

送礼的人是陈建民，班里的体育委员。他生得胖乎乎的，脸颊肉嘟嘟的，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弯弯的缝，性格憨厚木讷，平日里话少得可怜。因为住校，他和走读的星柚几乎没什么交集，唯有体育课上分组活动时，才有几句浅淡的交流。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星柚正埋着头，跟一道难缠的物理题死磕，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她回头，看见后桌的李娟一脸神秘，悄悄递过来一个用彩色软管编的小花，压低声音道：“我帮别人送的，你猜猜是谁？”

那朵塑料花花瓣大小不一，边缘有些毛糙，一眼就能看出编织者手艺生疏笨拙，可那份藏在粗糙手艺里的小心翼翼，在昏黄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真切。

星柚坐在教室第二排，初三分班后，她凭着成绩如愿进了快班，座位也是老师按名次排的。她下意识地向后排望去，只见胖乎乎的陈建民站在最后一排的过道里，脸颊通红，腼腆地笑着，目光首首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局促与欢喜。

这一幕，恰好被后排起哄的男生们尽收眼底。暧昧的哄笑声、清脆的口哨声瞬间炸开，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星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尖，手足无措地把花往陈小娟手里塞：“快还回去，我不要。”

李娟却把手背到身后，笑着把花又丢在她桌子上：“收着吧，又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就是个小手工，送你就拿着呗。”

星柚看着桌上那朵小小的塑料花，进退两难，收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她只能飞快地把花塞进课桌最底层，像藏起一个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