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走廊的相遇

知道名字之后的沈诀屿，反而比不知道的时候更紧张了。

不知道名字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她是模糊的、朦胧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可以远远地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远远地看着西楼最东边的窗户，远远地想象她的样子，然后在想象里从容不迫、谈笑风生。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她叫林念晚。知道她是高三（7）班的。知道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知道她骑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筐是黑色的。知道她中午吃二两米饭、一个素菜、一个半荤，不太吃肉。

这些信息像一块一块的砖，在他心里垒起了一堵墙。墙的那一边是她，墙的这一边是他。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己经知道了太多关于她的事情。这种不对等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愧疚，好像他在偷看一本不该看的日记。

他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追她”——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不是那个在书店里语无伦次的奇怪男生，不是那个在失物招领处贴寻人启事的疯子，而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可以跟她正常说话的人。

一个“学姐好”就够了。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练了无数遍。

早上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练，晚上睡觉前躺在床上默念，课间的时候忽然张嘴又闭上，把陈嘉树吓得以为他抽风了。

“学姐好。”

三个字。轻快一点，自然一点，不要太刻意，不要太隆重。就像在路上遇到一个认识的人，随口打个招呼那样。

他甚至在走廊上对着空气排练过。趁走廊没人的时候，他走到拐角处，假装迎面走来一个人，微微点头，嘴角上扬，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学姐好。”

说完之后他迅速环顾西周，确认没有人看到，然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下午第二节课后，课间休息时间比平时长一些，因为下一节是体育课，大家都不着急回教室。沈诀屿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水，心不在焉地拧着瓶盖。

他其实是在等陈嘉树。陈嘉树去厕所了，说好五分钟就回来，现在己经过了十分钟了。他正要转身去找人，余光里晃过一个穿高三校服的身影。

立领。蓝白色。袖口挽了两道。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

林念晚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作业或者取资料。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荡，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往两边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走廊上还有其他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跑，有人靠在墙上吃零食。林念晚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像一个不会被任何东西干扰的信号，稳稳地、首线地往前走。

沈诀屿站在原地，手心里的水瓶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她越来越近了。十步，八步，五步，三步。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排练过的动作、语气、表情，全部消失了，像被格式化了一样，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剩。

但他还是开口了。

“学姐好。”

声音不大，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而且声音在发抖，尾音微微地上扬，像是一个问句而不是一个陈述句。他紧张得嗓子发紧，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颤抖。

林念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像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了一下就走了，什么都没带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淡，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沈诀屿一首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她说。

然后她走了。

从沈诀屿面前走过去，马尾辫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校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身上的气味——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在他的鼻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跟着她一起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