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粗如老树的金色天雷从云中劈下来,直接轰在楼顶。
整栋大楼都在那一瞬间猛烈晃动,玻璃幕墙爆裂成雨,无数碎片从高空倾泻而下。大厅里的灯全灭了,只剩雷光在穹顶乱窜。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李镇整个人弹射而起,右手捏成拳,拳面上金红色的光芒如岩浆流转,万钧之力凝于一点。他迎着黑袍人落下去,拳锋直取对方面门。
那黑袍人来不及收势,右臂本能一挡,被这一拳砸得通体剧震。
面具正中央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下一刻,整张黑色面具从中间炸开,碎成数块飞向四周。
雷光骤灭。
大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李镇落在地上,呼吸粗重,浑身浴血。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木然愣在原地。
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眼窝,鼻梁,下颌,每一处轮廓,都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人站在他对面,头发散在额前,眼神像结冰的江面,冷得深不见底。
整栋大楼还在微微颤抖,玻璃碎片从半空一茬一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
周围的人都像被抽去了声音,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高见龙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血色尽褪。
李镇抬起手,指尖指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谁。”
……
李镇站在碎玻璃和烟尘之间,对面那张脸在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里清晰得有些刺眼。
和他自己的脸一样,太一样了,一样到让人心底发寒。
眼窝深浅,眉骨走势,唇线弧度,连耳后那一小片被汗水打湿又沾了灰的痕迹,都如出一辙。
他忽然想起爷爷李长福。
李长福真正的孙子,如今这副肉身,似乎本该是那个人的。
可李镇自打醒来,这身子就是他的,他能用,也认他。
那眼前这个黑煞,又是谁。
他脑子里翻过一个极荒唐的猜测,没敢往深了想,只把那些念头压在喉咙里,像咽下一口裹着沙的凉水。
黑煞开口了。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那分明是一抹笑,却冷得厉害。
他说:“再打下去,我的领域也封不住你我的生气。
到那时,别说是盘市,整个江省都要给咱们陪葬。
这楼里楼外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这话一出,楼外恰好又落下一阵玻璃雨,像是给他的话做了注脚。
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古武者面无人色,有人夹着公文包往紧急通道跑,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发抖。
李镇把满手的血往裤管上蹭了蹭。
他望着黑煞,没说话,只是慢慢收起了身上那股还在外溢的气机。
片刻后,他眯起眼睛,说:“我要见你们会长。”
黑煞冷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不响,但让人后颈发麻。
他说:“行啊。
不过会长近日身体抱恙,恐怕短时间内无法见客。
你要见他,得等。等多久,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也可以再打。只是下一拳落在谁身上,就不好说了。”
李镇点点头。
道理都是拳头打出来的。
这道理他懂。
黑煞的拳头够大,至少目前是古武会里最大的,所以他说话算数。
但他也算讲理。
李镇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五官,忽然说:
“晚上一起喝一杯?”
黑煞挑了挑眉,那张冷脸终于有了一点更像活人的表情。
他笑:
“好。不过我不吃也不喝。做东可以,陪坐也可以。
酒,你自己喝。”
李镇应下,没再多说。
他扫了一眼大厅里那些还残存的古武者,转身朝大门走去。
高见龙从柱子后跑出来,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响,追得跌跌撞撞。
出了大厦,天已经黑透了。
李镇走在前头,高见龙跟在旁边,一路上欲言又止。
车子停在不远处,老旧的黑色轿车,车顶上积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刮来的枯叶。
高见龙拉开车门先让李镇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开出去两三条街,他才从后视镜里飞快地扫了李镇一眼,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兄弟,你以前是不是捐过那啥?就那种医院里……”
他话说一半,自己也知道欠揍,缩了缩脖子。
李镇甩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掌心带着三分力气,拍得高见龙脑袋直点。
“滚蛋。”
李镇说。
高见龙揉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下,又憋出一句:
“那是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你们俩那脸,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像。
要不是我跟你熟,光看脸,我真分不出来。”
李镇没接话,只是把脸转向车窗。霓虹一块块滑过去,把他和这座城都照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个古武会会长,到底是什么人?”
高见龙收起了笑。
他握着方向盘,久久没说话。
车子在雨后的街面上滑着,轮胎压过水洼,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
又过了好一会儿,高见龙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一个很老很长的故事。
“这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还没有古武会。
盘市也不是现在这样。
老辈子人嘴里说的盘市,是临江的一片滩涂,后来慢慢有了码头,有了集市,有了人。
有了人,就有争斗。
有了争斗,就有练武的人。
可练武的人一多,就更乱。
门派和门派之间,隔一条街都算世仇。师父死了,徒弟接着打。
徒弟死了,徒孙接着打。
有的世家从上一辈打到下一辈,打了上百年,连为什么打都忘了,只剩下一个‘仇’字。
那时候古武者都隐在尘世里,有的藏在山沟沟里开个破道观,有的在城里摆个旧摊子,有的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
有的干脆哪也不去,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本残谱,一守就是一辈子。
谁都不服谁,谁也不敢真把谁怎么着。
因为一旦动了真火,那就不只是两个门派的事,是几条街、一个码头、半座城都要跟着遭殃。
上头也压不住,那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辈分高,一个比一个脾气怪,谁来了都不好使。
说句难听的,那时候的古武圈,就是个没王的乱世。”
高见龙说到这里,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
路两旁的梧桐树又高又密,枝桠伸向街心,像无数只手搭在一起。
他继续说:
“后来有个人横空出世。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见过他出手。
他第一次露面,是一个人去了当时号称南拳第一的洪家祖宅。
那天洪家摆了一百零八桌,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全到了。
他空着手走进去,走到最前头,只问了一句:
‘你们是继续这样乱下去,还是坐下来定个规矩?’
满堂哄笑。有人拿茶水泼他,有人直接提刀要砍。
可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摸不着他。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团烟,像一片落到人间的月光。
你问他用了什么招式,在场的人谁也说不清。
有人事后回想,说只记得那天风特别静,静得连自己后槽牙打颤的声音都听得见。
后来洪家祖宅门外那对石狮子,一夜之间全裂了,不是被人砸的,裂得极齐整,从内里崩开的。
谁也不知道他动的手。
再后来,那些原本互相不对付的老门老派,
一个一个都闭了嘴。他花了一整年,走遍了三山五岳,把那些藏在市井坊巷里的古武世家一个个翻出来,有恩怨的说合,有血仇的论断,有本事的给位置,有野心的给规矩。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天下人打来打去,打得久了,只会把人都打没了。
这话没几个人信。
可后来,古武会真就立了起来。
从南到北,坐馆的、走镖的、收徒的、卖艺的,都有了名册,有了堂口,有了会规。
天塌下来,有人顶。
地下闹起来,有人按。
会长是谁?他是那个让所有老怪物都闭嘴的人。是一根定海神针。”
高见龙顿了顿,把车停在路边,摇下一点车窗,摸出根烟点上。
他抽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才继续道:
“可这么个人,后来却几乎不露面了。
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他在养伤,也有人说他早就不在了。
只是谁也不敢去问。古武会明里暗里的架,全是黑煞那帮人在管。
今天说会长身体抱恙,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反正他那样的人,就算真病了,也没人敢乱动。
他像一座山,你明知道山里头或许已经空了,可只要山还立在那儿,就没人敢在山脚下撒野。”
烟抽完了,高见龙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重新发动车子。
两人再没说话。李镇靠在座椅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庙堂般的大厅、黑煞的脸、以及会长两个字。
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风声,没有回音。
回到庄园,李镇把衣服换了,坐在床边。
老桂树的影子从窗外斜进来,铺在地上,像一片淡灰色的水。
高见龙没进屋,在门口站了会儿,说:
“你今晚好生歇着,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然后走了。
李镇坐了片刻,手机震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一行字:
“地方已订好。车在门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
庄园门口,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静静停在夜色里,车头灯亮着,像两只熬红的眼睛。
李镇把手机揣进裤兜,披上外套,朝门口走去。他上了车,后座皮面冰凉。
司机一言不发,车子发动,缓缓驶入浓稠的夜色,朝城中心的方向去。
街两旁的灯光一盏盏往后退,像一条条被抽走的丝线。
他坐得笔直,只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路,心里有数。
今晚这顿酒,只怕是鸿门宴。但他还是得去。
他得亲眼看看,那场棋局里,到底还坐着谁。
……
……
车子停在一条极窄的巷子口。
巷子深处挑着一盏红灯笼,灯影被夜风晃得水波一样,在青砖墙面上荡来荡去。
司机不回头,只说了一句“到了”。
李镇推开车门,空气里浮着雨后湿泥和旧木料的气味,还夹着一丝极淡的酒香,不知是从哪家门缝里漏出来的。
他往巷子里走。
巷子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鞋底蹭过石板。
灯笼越近越红,照得半面墙都像涂了一层暗色的釉。
巷子尽头是一扇老木门,虚掩着,门内透出暖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间不大的私房菜馆,桌椅都是老物件,上面铺着粗蓝布的桌布,几盏铜灯在梁下轻轻晃。
黑煞就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背对着门,穿了一身深色长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面前摆着一桌菜。
真的是一桌。
红烧肉、清蒸鲥鱼、糖醋小排、蟹粉狮子头、几碟冷盘,还有一壶酒,两只杯子。
菜还热着,香气在屋里淌得到处都是。
李镇在对面坐下。
黑煞抬起眼皮,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镇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烧得极烂,肥而不腻,酱汁浓得恰到好处。他嚼了几下,又夹了一筷子鲥鱼。
黑煞就坐在那里,手搁在桌沿上,面前没有碗,也没有筷子。
他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
李镇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
“真不尝点?味道不错。”
黑煞摇头:“我不用吃。味觉这东西,我也没有。”
他说得极平常,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李镇又夹了一颗狮子头,慢慢吃着。
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认真,像在给这桌菜一点体面。
酒是温过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黑煞看着他,又说:“你喝你的,不用管我。我能陪坐,也能说话。”
李镇说:“那就不浪费了。”
他吃得极自然,像回了自己家。外头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瓦上,细而密。
两人隔着一大桌菜,谁也没急着提正事。
后来还是黑煞先开口:“你比我想的还要像。”
李镇问:“像谁?”
黑煞说:“像该像的人。”
李镇没接,又把酒满上。
雨越来越大,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门缝里钻进几丝凉气。
以上是 雨中榆 创作的《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第 955 章 第868章 黑煞做东。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雨中榆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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