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孙岷忙不过来了

这一晚，在林文松家，为陈骥举办接风宴。

孙岷在村公所听闻了陈骥的大名和轶事后，就下定决心要跟这位高手好好套套近乎，看看以后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或者学个一招半式，也是好的。

当陈骥带着白薇和家人到的时候，孙岷早早占了门口的位置，准备第一个迎上去打招呼。

然后他看见了陈骥。高大的身形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古铜色的皮肤和深目高鼻的长相，在灯火下格外显眼，怪不得有“异域王子”之称。

孙岷快步迎上去：“小陈师父，久仰久仰！在下孙岷，四川孙家的……”

他话还没说完，孩子们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薇姐！薇姐！”

“陈大哥！你来了！”

孙岷只觉眼前一花，刘长康带头，一群孩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陈骥和白薇围得水泄不通。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二舅，你让一让。”李有宝从旁边挤过来，“我有秘密要跟薇姐说。”

孙岷被挤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他眼睁睁看着陈骥和白薇被孩子们簇拥着往屋里走去，自己完全插不上话。

白薇弯着腰听李有宝说话，笑着摇头：“这里人多耳杂，不宜说秘密。晚点，我们偷偷说。”

邢叔靖抱住白薇的腿，仰着头问：“薇姐，你跟陈大哥坐我旁边好不好？”

白薇还没回答，刘长康已经在旁边说：“薇姐和陈大哥跟我们坐。”

邢叔靖立刻转头：“我也要跟薇姐坐！”

陈骥也被一群男孩子围着。

林怀远正跟他说话：“陈大哥，你说我这种身板能不能驯服一匹大马？”

陈骥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能，但还得练。冬猎的时候我看看你的底子。”

林怀远一听，眼睛都亮了，扯着旁边的黄义和李有金说：“听见没有！陈大哥说要看我底子！”

孙岷没想到陈骥和白薇这么有孩子缘，他根本插不上话。

最让他愕然的是，他见到自己那个慢热的儿子孙银钱也挤在孩子群中，主动靠着陈骥站着，仰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拉着陈骥到桌边坐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块马蹄糕，递给陈骥：“陈大哥，你吃这个。”

李有宝看见了，大声说：“银钱哥！我也想吃。”

孙银钱点点头，也给有宝拿了一块：“你只吃这一块哦，给陈大哥多吃点。这是果果给陈大哥做的。”

李有宝愣了一下，居然真的点点头同意了。但他马上又拿了一块，递给孙银钱：“银钱哥，你也吃。果果做的马蹄糕可好吃了，你看，会弹会跳哦！”

孙岷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儿子什么时候学会主动给人拿吃的了？而且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次一样。

他还没缓过劲儿来，耳边又传来女儿孙珍珠的声音：“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比我爹帅多了！”

孙岷转头一看，那个不懂委婉为何物的女儿正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陈骥。

陈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孙珍珠又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爹要长得像你这么好看就好了！”

孙岷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女儿是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

他正准备把女儿拉回来教育两句，还没迈出脚步，林文松领着一行人从院门外走进来：“邢夫子、欧阳夫子，这边请。”

孙岷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他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正跟身边的林文松说着什么。他的步子从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孙岷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认得这张脸。虽然没见过真人，但他见过画像。几年前他带商队去江南，在一家书画店里见过一幅题着“明远先生行吟图”的画作，画的就是这个人。

店主说，这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高山，极少有人见过真人，但这幅画是从京城流出来的，真迹无疑。

他还记得店主的原话：“此乃当朝第一才子邢东寅。”

现在，当朝第一才子就站在他面前。

孙岷的腿钉在了原地。他眼睁睁看着邢东寅被林守业迎上主位，欧阳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邢东寅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他想起那幅画——画里的人也是这样，眉目疏朗，笑意浅浅。

他呆呆地站在桌边，李文远拍了他一下：“二哥，坐啊，傻站着干嘛？”

孙岷跌坐下来，手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呲了一下牙。

“邢夫子和欧阳夫子是村学的老师。”李文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怀安和林毅能考中举人，多亏了他们两位的教导。”

孙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正端着茶碗跟林守业说话的邢东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去之后，能跟家里人说：我见到邢东寅了，还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他整个人都是飘的。

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致失态，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位欧阳夫子。

只见那位欧阳夫子虽然名声不显，但气质不凡，跟邢东寅坐在一起也没有落下乘，反倒很是协调。

孙岷暗自琢磨——这位欧阳夫子，怕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才子高人。

怪不得林家子弟可以高中举人，一门双响，有这样的名师，不中才奇怪吧？

他动了心思，要不要把儿子留下在这里读书？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多少钱都不可能请得到这样的名师啊。哪怕稍微指点一下儿子，也是儿子和孙家的荣幸和福气。

直到林守英带着女眷们端着一大盘揉好的面团走出来，才把他的魂拽回来一点。

果果用手在面团上按了按，点点头，对着大家说：“现在开始做披萨了，先做饼皮，这个有点难。文石叔最熟练，做得最好。”

欧阳华第一个站起来：“上次有幸见文石示范过一次，这次我来依葫芦画瓢，亲自试试。”

他走到桌案前，挽起袖子，拿起一块面团，学着果果的样子把面团揉圆、压平，然后双手一甩，饼皮在案板上转了一圈，薄厚均匀，边缘齐整。

果果满意地点了点头：“欧阳夫子，你学得好快。”欧阳华笑着甩了第二下：“掌握了要点，自然就会了。”

孙岷目瞪口呆地看着欧阳华——这是个教书先生？这手法，比他走南闯北见过的面点师父还利落！

李文石见状，胜负欲也上来了，赶紧走到桌前，使出绝活。两人甩饼皮的娴熟程度不相上下，还挺具表演性，跟庙会上的杂技一样有看头，众人欢呼声和掌声一片。

他俩开了头，大家就都围了上去，纷纷动起手来。

女眷中，芝兰、谈嫮和江依心做得最好，三人揉面、擀皮、铺料，一气呵成。芝兰的那张饼皮擀得薄而圆，谈嫮摆料摆得整整齐齐，江依心捏边捏得严丝合缝。

果果在旁边看了一圈，认真地说：“芝兰姐的饼皮最好，谈姐姐的料摆得最漂亮，依心婶婶的边捏得最紧。每一张都不一样，但都很好。”

孙岷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专注地揉面的孙银钱和孙珍珠——两个孩子学得有模有样，虽然饼皮擀得歪歪扭扭，但两个人都没抬头，专心致志地跟面团较劲。

好不容易，近十个大大小小的披萨饼胚做好了，大家看着劳动成果，都十分满意。

“好了，都做好了，可以送进烤炉了！”果果一声令下，孩子们欢呼着把披萨饼胚端走了。

————————

等待烤制的间隙，门外又有两个人走进堂屋。

“老族长、李叔、英婶，我们来晚了！”一道爽朗的男声响起。

孙岷抬头一看，一男一女并肩走进来。男的年约四十，一身青灰布衣，身形瘦高，步子不紧不慢；女的比他矮半个头，眉目柔和，嘴角含着笑意。两人并排走进来，不用多说什么，一眼就知道是夫妻。

孙岷本来已经坐下了，看到这两人，又站了起来。

“二哥，你还没见过白大夫和白师父吧？”李文远很识时务，时刻照顾着大舅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白逸贤大夫，是我们村草药园和制药堂的主事人之一；这是白玫白师父，是果果的师父。他们都来自百草谷。”

百草谷！！！

孙岷闻出了白逸贤身上的药草气息，那种混合着多种药材的清苦气味，他只在最顶级的药材商身上闻到过。

孙家跑商几十年，最想合作却始终找不到门路的就是百草谷。

他转头看向李文远，声音都变了调：“百……百草谷？”

李文远点了点头：“对啊。白薇姑娘，还有夏河的媳妇儿白蔷姑娘，就是白大夫的女儿，他们一家都来自百草谷。”

孙岷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他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听到了更让他晕眩的话——

“果果可是百草谷的入门弟子，还是第一位谷外弟子呢。”李文远得意地说，“咱们村的草药园里不少药材就是来自百草谷的，制药堂里的成药都是出自白家人之手。现在已经跟不少药铺和医馆有合作了。”

孙岷一把抓住李文远的胳膊：“……草药园的药材和成药，能不能卖给我们孙家？”

李文远被他攥得龇了一下牙：“行，行！二哥你松手，我带你去找白大夫谈。”

孙岷立刻松开手，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跟着李文远走到白逸贤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白大夫，在下孙岷，四川孙家商队的。久仰百草谷大名，冒昧问一句……孙家能不能跟草药园合作？我们常年走南闯北，药材路子广，保证帮你们打开销路。”

白逸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文松一眼。林文松点了点头。

白逸贤便说：“可以。具体的你找文松和文远谈，他们管对外销路。”

孙岷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这些年他们孙家千方百计要找的一条路，一条全天下药材商都在找的路，居然就在平华村的一顿饭桌上被他找到了，还定下来了！

————————

他刚想再郑重地道一次谢，从屋外忽然飘来一阵香气。

很浓，很暖，裹着面饼烘烤后的焦香、奶酪融化后的奶香、火腿和菌菇的咸香——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草场，又像灶火旁新挤的羊乳。

“披萨好了！披萨好了！”林文柏、李文石、刘大山等人从院子里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披萨进来，放在桌上。

孩子们围着桌子团团转，有人踮脚看，有人吸鼻子，有人已经在数自己想吃哪一片了。

孙岷闻到那股香气，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忘了百草谷。忘了邢东寅。忘了陈家驯马师。忘了自己要跟谁套近乎。他只闻到那股香气，那股直冲脑门的、让人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马上吃一口的香气。

“孙二叔，你尝尝这个！”果果端着一片切好的披萨递到他手里，“这是芝兰姐做的，薄底脆边，加了辣香肠、火腿、蘑菇和青椒，最好吃的！”

孙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披萨——饼皮薄薄的，边缘微微焦黄，上面铺着一层融化的奶酪，四川腊肠和火腿切成薄片嵌在奶酪里，蘑菇和青椒点缀其间，还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

饼皮酥脆，边缘带着一点炭火的焦香；奶酪柔软绵密，拉出细细的丝；川味腊肠的香辣、火腿的咸香和蘑菇的鲜甜混在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愣了一瞬，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好吃吗？”果果歪着头问。

孙岷顾不上回答，一口接一口，最后把整片披萨都塞进嘴里，吃完才发出一声叹息：“……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他转头看向李文远：“你小子，有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是第一时间拿出来招待我？”

李文远嘿嘿一笑：“二哥，你这回是赶巧了。这好东西，我们也不常吃。这里面要用西域的奶酪，夏天小睿第一次带回来这种东西，我们才吃上的。我这也是第三回吃。”

孙岷没心思继续追究了，又拿起一片，这回是虾仁菌菇馅儿的，奶酪厚实，料铺得整整齐齐；然后又拿了一片，鸡肉洋葱馅儿的，看得出是江依心做的，边缘捏得像花边一样好看。

他一片接一片地吃，完全忘了要跟陈骥套近乎、要跟邢东寅多聊几句、要跟白逸贤加深交情——这些事，明天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把这盘披萨吃完。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孙家二少，坐在林家堂屋里，手里攥着一片披萨，吃得头都不抬，只觉得这辈子跑过的所有商路加起来，都没这一口披萨值得。

他边吃边后悔——这么多年跑域外，咋就从来没想到带些奶酪回来呢？错过了多少好吃的啊！下次再去域外，别的都可以不买，奶酪一定要多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