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幸亏你不是个男人

“这孩子我不清楚跟你学了多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辨认药草方面，她肯定比村里绝大多数人都强。咱乡下啥都缺，就是不缺野花野草。哪些能救荒、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哪些能要命，乡下人祖祖辈辈口耳相传，其实知道得并不全面。”

“我想让这孩子有空的时候，到我那识字班当个小老师。别的不教，就教大家走出家门，走进田间地头，识百草、辨药性。除了荠菜、苦菜、婆婆丁这些常见的，哪怕再多认一两样呢，也是好事儿。你说呢？”

清铃听完白了她一眼，语气里竟带了几分酸溜溜的意味：“这种事儿你为啥不来问我？怎么，我不够格当你那识字班的小老师？”

禾田连连摆手，脸上的谄笑堆得跟不要钱似的：“你可真误会我了！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你这尊大佛若只教人认野草，岂不是大材小用？我就是怕委屈了你。”

她又转头看那跪着的女童：“就是不知道这孩子愿不愿意。”

清铃淡淡一哼：“问她做什么？我替她应下了。啥时候过去、怎么个教法，你提前跟她交代一声就成。”

她说着，又看向那女童，语气依然严厉，“你也不要觉得是打发你去吃苦。你日常学了多少、记住了多少，能不能用到实处，这正好是个历练的机会。你不可马虎大意、敷衍了事。后头我会跟乡亲们了解情况的。”

女童赶紧磕头，额头碰着青砖“咚咚”响：“姑娘放心，这些道理奴婢都省得。奴婢一定用心教，不给姑娘丢脸。”

“那我替乡亲们先谢谢你了，真是个好孩子！”禾田的好话张口就来，又转头朝清铃一咧嘴，“当然了，也得多谢姐姐。你这手一松啊，我那里啥都有了。”

清铃不禁好笑：“你这张嘴啊，有时候真分不清是真是假。幸亏你不是个男人。”

“怎么？”禾田眨眨眼，笑嘻嘻地打趣，“你怕抵挡不住我的糖衣炮弹，叫我拐走了？”

“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清铃毫不客气地回怼。

“你这一点可就错了。”禾田把腿一盘，说得头头是道，“咱们都是女孩子，倘若真遇上油嘴滑舌的男人，那不得高度警觉、退避三舍？倒是老周那种——看着安安静静的，又有颜又有才，瞧着就好欺负的，才最容易招惹桃花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忽然“嘿嘿”笑出声来，笑得清铃浑身发毛。

“姐姐平时看话本子不？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眼下就有一出好戏，你想不想看？”

清铃不明就里，茫然地眨眨眼。

禾田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周檀和他那小姨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简直就是最好的下饭神器。

她越想越坐不住，起身拉住清铃就走。

“走走走，我带你看光景去。”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看热闹吃瓜还是扎堆才带劲。至于去哪里看——

这儿是她的地盘，门窗朝哪开、哪堵墙后头能藏人，她可是一清二楚。

她拽着清铃绕到屋后，贴着墙根猫着腰，嘴里还压着嗓子叮嘱：“别出声，咱们只管瞧热闹。”

清铃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哭笑不得，可心底那簇小小的、久未燃起的八卦之火，到底还是被禾田给点着了。

两人很快就精准地摸到了地方，顺着墙内杨二那夹子音传来的方向，贴在了一处墙角拐弯的阴影里。

这墙是半旧的青砖砌的，爬上些枯藤，正好做天然的遮掩，躲进去像鱼钻进了水草，连呼吸声都替她们藏了三分。

听到墙内的声音，清铃的脸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凉，心里那根医者特有的弦“铮”地绷紧，常年听脉、辨息，她对声音里藏着的情绪太过敏感。

杨二小姐这腔调，分明是带着哭腔和讨好，又夹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执拗，像极了那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还要故作坚强的病人。

可这不是病，是心病，是药石罔效的那种。

她暗暗叹了口气，脑子里已经开始复盘：杨娴活着的时候是如何待她这个妹妹的？怎么养出这样一副不计后果的死缠烂打性子来？

不对，更棘手的是，五爷万一真被这姑娘哭软了心肠，那往后可就扯不清了。

要不说田东家胆大包天呢，瞧，谁的热闹都敢看。

禾田倒是一点也不慌，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勾着，那表情活像是赶集时撞见了一出免费的猴戏，满脸的兴致盎然，只不过她这兴头，一半落在墙内的对话上，一半悬在清铃那副“天要塌了”的神态上，觉得格外逗趣。

她想逃却逃不掉，一只手被禾田紧紧攥着，对方似乎并没怎么用力，却像用牛皮绳扎了粽子，令清铃挣扎不了分毫。

又不敢弄声响来惊动墙内，否则真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满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清铃心里跟擂鼓似的：我是大夫，是高门贵女，教养和体统告诉我该掉头就走，可这只手……

这只手怎么像铁打的？她哪来这么大力气？要命的是她居然还嫌不够乱，方才还鹦鹉学舌，吓得我腿都软了！

禾田手指压唇，示意她不要动，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转了转，满是促狭的光，仿佛在说：“急什么，好戏才开场呢。”

墙内，周檀压根没让杨娥进屋，两人就站在院中的石槽边。四下里空落落没有遮掩，倒是能免去外人不必要的猜疑。

石槽有半人高，孩子掉进去能淹死的那种，平时用来装水养荷花，兼着储水防火的功能。

杨娥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薄纱裙，腰束得细细的，鬓边别了一朵珍珠拧的栀子花，身上散发着隐隐约约的香气。

她身子微微前倾，手搭在石槽边缘，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直勾勾地黏在周檀脸上，像要把这两年的念想一股脑儿全用眼神倒出来。

周檀站在三步之外，脊背挺得笔直，一袭松花色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了千年的松木，冷、硬且孤。他背着手，宽大衣袖下指节泛青，目光虚虚地落在水面上，似乎那里有一朵花，比眼前这如花似玉的姑娘好看十倍。

杨娥往前挪了半步，他就往后退一尺，像中间横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禾田屏住呼吸，脑袋似乎都要穿墙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