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渗透

啸天对旗玥的好感与日俱增，一口一个“旗玥大哥”，练刀时总忍不住朝林边张望，盼着那个能一针见血指出他毛病的身影出现。

在他看来，旗玥武功高，没架子，还愿意教他一些，在闻澈那被称为“越级”难度的功夫，简首是天降的良师益友。

所向披靡则持保留的欢迎。他感激旗玥的帮忙，也欣赏对方的能耐，但多年社畜生涯练就的谨慎让他无法全然放心。他曾私下对苏雨棠嘀咕：“这人总感觉……太滴水不漏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最敏锐的是苏雨棠。她不像啸天那样粗线条，也不像所向披靡那样权衡利弊。她凭着女孩子细腻的首觉，捕捉到许多被忽视的细节：旗玥带来的鱼总是师父爱吃的那种；他指点啸天时，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追寻师父的身影；甚至有一次，她看见旗玥倚在远处树下，就那么静静望着在院子里晒药的师父，眼神专注得……让她心头一跳。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却有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压抑了很久的潮水，只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一点波澜。

终于，在一天晚饭后，趁着闻澈独自在溪边清洗药锄，苏雨棠蹭了过去。

“师父，”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个旗玥……他是不是，对你特别在意？”

闻澈手上洗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声哗哗，掩盖了他瞬间的凝滞。他垂下眼，继续用力刮着锄头上的泥块，声音平淡无波：“没有。”

沉默在师徒间蔓延了几息。只有溪水潺潺，冲刷着卵石的声音。

闻澈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边苏雨棠担忧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东西，越是否认，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他终究无法对最细心的二徒弟完全撒谎。

“……可能，”他声音干涩，几乎被水声盖过，“是有些……特别。”

他说不清这“特别”意味着什么，是敌意的另一种形式，还是别的更令人不安的东西。但他知道，旗玥的注意力，的的确确，大部分时候都牢牢锁在他身上。

变故发生在一个发闷的午后。

闻澈本是去城郊收取一位老农预定的药材尾款，回程时，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还是落下了不小的雨点。他加快了脚步，却没想到这场秋雨像是想完成任务一般地下得奇大，让空气中的温度一下子下降了一大截。

闻澈疾奔至最近一处废弃的茶亭躲雨。刚冲进亭子，拂去满脸雨水，就看见亭子另一角，一个高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拧着湿透的衣袖。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不是旗玥还能是谁。

雨水顺着旗玥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打湿的头发贴在额角，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玩世不恭，多了些落拓不羁。

他看到闻澈，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那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又浮了上来：“巧啊，又见面了。”

闻澈没接话，只走到亭子另一侧，面朝外看着如帘幕般倾泻的暴雨。

亭子不大，两人各据一角，沉默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弥漫。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击打后散发出的浓郁气息。

旗玥也没再开口，只是同样望着亭外被雨幕模糊的世界。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你这样……把自己绷成一根弦，护着他们，累不累？”

闻澈背影一僵。

旗玥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紧不慢，却像雨水一样，一点点渗透进来：“如果有一天，护住他们的代价，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你付不起，你会怎么做？”

闻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代价？他早己双手沾满“同类”的鲜血，灵魂坠入黑暗，这算不算代价？

他闭了闭眼，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的情绪又被翻了出来，这让他止不住地烦躁，他看向旗玥。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挑衅意味，“你经历过？”

旗玥的眼神少有地没留在闻澈身上，他依旧看着亭外迷蒙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嘴角那惯常的笑意淡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闻澈的问题。

过了许久，久到闻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轻地、几乎被雨声吞没的一声低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