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反正不是敌人。

沈鹤之回来的时候，天色己经暗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气息和一股浓重的檀香味。他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白了，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回来了？”萧衍放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沈鹤之“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今天朝堂上吵了一整天。”他闭着眼睛说，声音沙哑，“容阁老又带着一帮御史弹劾我，说我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吵到最后，太后拍了桌子，才把他们压下去。”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吃过东西了吗？”

沈鹤之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摇了摇头：“没顾上。”

萧衍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刘婶，下碗面。”

刘婶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很快端了一碗面过来。还是清汤面，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萧衍接过面，放在沈鹤之面前：“吃。”

沈鹤之低头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很久。

“萧衍，”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不用每天都给我端吃的。我不是三岁小孩，饿了自己会找东西吃。”

“你会吗？”萧衍反问。

沈鹤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自己的身体也是肉做的。每天醒来就是朝堂、奏折、密报、算计，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发现一整天什么也没吃，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吃。”萧衍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沈鹤之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这一次他吃得比上次快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太饿了，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吃完面，他将碗筷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萧衍，”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敌人，会是什么样子？”

萧衍翻了一页书：“我们现在也不是敌人。”

沈鹤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不是敌人，那是什么？盟友？合作伙伴？”

“随你怎么说。”萧衍的语气平淡，“反正不是敌人。”

沈鹤之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衍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书，借着烛光在看。他的侧脸被烛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挺首，嘴角那颗小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的伤己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再像前些天那样苍白虚弱，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冷硬如刀的气质。

但沈鹤之知道，这把刀的内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萧衍，”他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进过我的密室？”

萧衍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密室里，他用来标记木匣子位置的那根头发丝，断了一根。

萧衍放下书，看着沈鹤之，目光平静：“是。”

沈鹤之沉默了很久。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包括那张纸条？”

“包括那张。”

沈鹤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着扶手。

“那张纸条，”他的声音很轻，“是我三年前写的。那时候我刚查到太后与北狄勾结的证据，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现在呢？”萧衍问。

“现在？”沈鹤之睁开眼，嘴角微微，“现在还活着。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至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衍脸上。

“至少，有了一把好刀。”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含情的眸子在烛光下幽深难测，像是藏着很多话，却一句也不肯说出来。

“沈鹤之，”萧衍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你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我前面。”

沈鹤之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不太一样，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好。”他说，“那我尽量活得久一点。”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声像一首催眠曲，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沈鹤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太累了，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萧衍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沈鹤之的睡颜很安静，没有了白天的锋芒和算计，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人。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萧衍从榻上取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沈鹤之肩膀的时候，沈鹤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要醒过来。萧衍的手停在半空，等了几秒，沈鹤之没有醒，只是将身体往毯子里缩了缩，像一个怕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