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翻墙

早朝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太后没有继续追究沈鹤之，也没有处置赵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起身离开了太和殿。永安帝跟在太后身后，脚步虚浮，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百官散去。容阁老走到沈鹤之面前，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公公，”容阁老的声音很低，“今日之事，老夫帮不了你。”

沈鹤之微微一笑：“容阁老己经帮了臣很多。臣感激不尽。”

容阁老沉默了一瞬，转身离去。

沈鹤之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看着容阁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但他的世界里，只有这座空荡荡的大殿，和头顶那片永远压着人的藻井。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他太熟悉了——十二年前，他看着父亲的脑袋从断头台上滚落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后来在宫里，被人下毒、被人打断肋骨、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沈公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

沈鹤之转过身，看见萧衍站在殿门口。

萧衍穿着一身普通的玄色长衫，没有穿飞鱼服，也没有佩刀。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纱布，面色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首，目光沉稳得像一座山。

“你怎么来了？”沈鹤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萧衍的回答简短得不像话。

沈鹤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方才在朝堂上的笑不一样，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无奈。

“萧大人，”他说，“你知不知道，擅闯皇宫是什么罪？”

“死罪。”萧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但你己经替我死过一次了。”

沈鹤之怔住了。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沈鹤之在那潭深水里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我在”。

“你都听到了？”沈鹤之问。

“听到了。”萧衍说，“从你拿出密诏的时候，我就在殿外。”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那你应该听到了——你的皇帝，亲口说那道密诏是伪造的。”

“听到了。”

“你不生气？”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气。”他说，“但不是气他否认密诏。”

“那气什么？”

“气你一个人跪下去的时候，没有人站在你身边。”

沈鹤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认真。

“萧衍，”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不该来这里的。你现在是朝廷钦犯，被人看见——”

“我不在乎。”萧衍打断他，“沈鹤之，你说过，你等了我一夜。”

沈鹤之没有说话。

“今天，”萧衍的声音沉稳如铁，“换我等你。”

沈鹤之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己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十二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从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硬得像铁，像石头，像太和殿里那些冷冰冰的金砖。

但此刻，萧衍站在他面前，说“换我等你”的时候，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足够让一束光照进来。

“走吧。”萧衍说，转身向殿外走去。

沈鹤之跟在他身后，走出太和殿，走进阳光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将殿中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沈鹤之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萧衍的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首，步伐沉稳，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萧衍，”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等我吧？”

萧衍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密诏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鹤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衍回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冷峻的眸子照得明亮如星。

“他可以不认，”萧衍说，“但我会让他认。”

沈鹤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东西——

期待。

“好。”他说，“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