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后传召

更深露重的时候，沈鹤之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是随时都会趴在石桌上睡着。萧衍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权倾朝野的“内相”，喝醉了之后，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区别。

“进屋去睡。”萧衍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不要。”沈鹤之摇头，声音含糊，“外面凉快。”

“着凉了又要咳嗽。”

“习惯了。”沈鹤之说着，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萧衍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层白日的伪装全部剥离，只剩下一个疲惫的、孤独的、二十西年的人生里有十二年都在黑暗中挣扎的年轻人。

萧衍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

沈鹤之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萧衍的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他说。

沈鹤之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萧衍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石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他想起沈鹤之方才说的话——“你那个无聊的院子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有。他在心里说。当然有。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靠在石桌上，闭上眼睛。夜风拂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桂花酿的余味。身边传来沈鹤之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这是萧衍这些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将他的外衫重新盖回了他身上，有一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衍，谢谢你。”

他想说“不用谢”，但嘴巴不听使唤，怎么也张不开。他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在那个声音的余韵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江南，三月，桃花开得正盛。

一座小小的院子坐落在河边，白墙黑瓦，院墙上爬满了蔷薇。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局棋。廊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煮茶。雨声淅淅沥沥，落在瓦片上，落在竹叶上，落在院外的河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

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萧衍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己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洒下来，将院子里的竹叶染成金黄色。他发现自己靠在石桌上，身上盖着两件外衫——一件是他的，一件是沈鹤之的。

沈鹤之不在。

脚步声是从前院传来的，急促而杂乱，夹杂着人声和马嘶。萧衍站起身，将两件外衫搭在椅背上，向前院走去。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看见墨砚正急匆匆地往里跑，差点撞上他。

“萧大人！”墨砚的脸色苍白，“宫……宫里来人了！说是奉太后的懿旨，要——要大人您即刻入宫！”

萧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人在哪里？”

“在前厅。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带了十几个禁军——”

萧衍从他身边走过，大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个穿着灰袍的老太监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老太监见萧衍进来，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萧大人，太后娘娘请您入宫一叙。”

“叙什么？”萧衍的声音冷硬如铁。

老太监的笑容不变：“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太后娘娘只说，请萧大人务必赏光。”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我去。”他说，“容我换身衣裳。”

老太监点了点头：“萧大人请便。不过，太后娘娘说了，萧大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用着急，慢慢来。”

萧衍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前厅。

他走到后院，推开书房的门。

沈鹤之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张诏狱的地图，面色凝重。见他进来，抬起头，目光中有几分担忧。

“你听到了？”萧衍问。

“听到了。”沈鹤之放下地图，走到他面前，“萧衍，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请’。”沈鹤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太后在逼你。逼你去，逼你反抗，逼你做出让她可以名正言顺除掉你的事。”

萧衍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但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