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宫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炊烟味道。这些味道很俗,很贱,却是活着的味道。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宫门外,墨砚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
“萧大人,上车吧。”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说,让您首接回府,不要在路上耽搁。”
萧衍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内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线。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太后的话。
“你以为你不杀沈鹤之,就能保住他吗?”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卷纸——沈鹤之塞给他的那些东西。他展开,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上面的字。
是太后的罪证。从十二年前的萧家冤案,到沈家冤案,到勾结北狄、私通藩王,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有证据。这些证据如果拿到朝堂上,足以让太后身败名裂。
但萧衍知道,这些证据拿不到朝堂上。因为朝堂是太后的朝堂,御史是太后的御史,连皇帝都是太后的儿子。这些东西递上去,只会被太后一句“伪造的”就打发了。
就像那道密诏一样。
萧衍攥紧了手中的纸,指节泛白。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萧衍下车,走进府内。
沈鹤之在书房里等他。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盘没有下完的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萧衍脸上停留了一瞬。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衍走到他面前,将怀中的那卷纸放在书案上。
“她给了你什么?”沈鹤之问。
“萧家平反的诏书。”
“条件呢?”
“杀了你。”
沈鹤之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将棋子收回盒里。
“你拒绝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拒绝了。”
沈鹤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将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盒中。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颗棋子都捏在指尖,端详片刻,才放回去。
“萧衍,”他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拒绝的是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沈鹤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拒绝的是你萧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清白,是你父亲的名誉,是你母亲的遗愿。这些东西,比我的命值钱。”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过,”他开口,声音沉稳,“我们活着,是为了不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
沈鹤之的手指停住了。
“但你也说过,”萧衍继续说,“报仇的路太苦了。苦到会让人心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鹤之脸上。
“沈鹤之,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那条路。”
沈鹤之看着他,手中的棋子“嗒”的一声落回了棋盒里。
殿中安静了很久。
窗外,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萧衍,”沈鹤之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算账。”
“怎么了?”
“你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换我一条命。这笔买卖,亏大了。”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沈鹤之见过的任何一次笑都真实。
“不亏。”他说,“因为你值得。”
沈鹤之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棋盘。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枚白子——那是他昨夜没有落下的那一步棋。
他拈起那枚白子,悬在半空。
“萧衍,”他说,“你知道吗,这盘棋,我下了十二年。”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赢过。”
萧衍沉默了一瞬:“那今天呢?”
沈鹤之看着手中的白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步落下,困住白子的死局,忽然有了一条出路。虽然不是赢,但至少——不再是必输之局。
“今天,”沈鹤之抬起头,看着萧衍,嘴角微微,“也许不一样。”
窗外,阳光正好。
两个人对坐在棋盘两侧,一个执黑,一个执白,安静地,一子一子地,将这场下了十二年的棋局,继续下去。
而在皇宫深处,太后正坐在凤椅上,面前跪着赵坤。
“娘娘,”赵坤的声音发颤,“萧衍拒绝了。要不要——”
“不急。”太后抬手,打断了他,“给他三天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沈府的方向。
“三天之后,”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如果他还是这个答案——那就让沈鹤之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失去。”
赵坤低下头:“臣明白。”
太后转过身,嘴角微微,笑容温柔得像春风。
“传哀家的话,”她说,“明天早朝,哀家要亲自审锦衣卫的案子。那十七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以上是 岑酥序 创作的《鹤衍》第 22 章 第22章 你值得。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岑酥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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