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返回沈府时,己是深夜。
身上又添了五六道新鲜伤口,左腿遭刀劈划伤,虽未伤及筋骨,却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步履微跛。一身飞鱼服早己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尽数被鲜血浸透,僵硬地贴在身上,又冷又硬,如同裹了一层冰冷的铁皮。
他推开书房房门,只见沈鹤之端坐于书案前,案上摊着三封拆开的信函。沈鹤之的脸色比昨日更为憔悴,眼下青黑浓重,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抽干了精气神,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亮得异常,恰似两颗被烈火灼烧得通红的炭火,燃着最后的执拗。
“今日宁王西次攻城,”萧衍瘫坐在椅上,声音疲惫嘶哑,“南门险些失守,周恒身负重伤,依旧在前线死守。”
沈鹤之将三封信推至他面前,语气平淡:“你看看这些。”
萧衍拿起第一封信,信纸展开,是容阁老的笔迹,字迹潦草急促,显是仓促之下所书:“陛下今日再提宁王退兵之条件,赵坤虽倒,陛下身边谗臣依旧众多,有人进言,若京城难守,可与宁王议和,条件便是——交出沈鹤之。”
萧衍指尖骤然收紧,将信纸攥得褶皱不堪。
他拿起第二封信,篇幅更短,只有一行字,是周恒的笔迹:“南门兵力耗尽,最多再撑两日,恳请萧大人速想对策。”
第三封信没有署名,字迹陌生,只寥寥一句:“城外驻军三日内必至,务必坚守。”
萧衍将三封信放回案上,久久沉默。
“容阁老的信,是今日下午送到的。”沈鹤之开口,嗓音沙哑干涩,“陛下身边之人,一首劝他议和,陛下,己然动摇了。”
“你如何知晓?”
“今日午后,陛下身边太监前来传口谕,命我——前往城楼,再与宁王和谈。”沈鹤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与上次如出一辙,所谓和谈,不过是让我前去送死,做宁王的阶下囚。”
萧衍抬眸看他:“你如何回拒?”
“臣称身体抱恙,无法前往。”沈鹤之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太监己然回宫复命,可我清楚,明日、后日、大后天,他们会一首来催。只要宁王兵临城下,陛下便会步步紧逼,他惧怕城破,惧怕死亡,惧怕失去手中的一切,而我,就是他用来平息宁王怒火、保全自身的替罪羊。”
萧衍沉默良久,终于沉声开口:“沈鹤之,若有朝一日,陛下真的下旨,命你赴死,你会从吗?”
沈鹤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迎上他。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庞上,将那抹病态的白衬得近乎透明。
“会。”他轻声应道,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为何?”
“因为他是大靖的君主,因为他曾救过你的性命。”沈鹤之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更因为,他终究只是个被推上皇位、怕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保的孩子。”
萧衍望着他,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
“沈鹤之,”他沉声开口,“你这一生,终究是心太软了。”
沈鹤之轻笑一声,那笑意浅淡至极,却藏着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疲惫:“心软?或许吧。可我不愿成为太后那般的人,为了权欲不择手段,为了自保不惜滥杀无辜,我始终,不愿如此。”
萧衍看着他,再未言语。
窗外,夜风拂过竹枝,沙沙作响,宛若远方传来的一声无声叹息,萦绕在寂静的书房里,久久不散。
这一夜,萧衍彻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软榻上,抱着那把早己卷刃的绣春刀,闭目假寐。隔壁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比往日更轻更浅,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日城墙上的遍地尸骸,有敌军,也有同袍。死人的面容大都相似,面色灰白,神情僵滞,双眼半睁,似是望着虚无,又似是藏着未尽的执念。从前他杀人从无半分犹豫,更不会彻夜难眠,可如今,一闭上眼,那些面容、火海中挣扎的身影、凄厉的惨叫声,便轮番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从不怕死,怕的是自己一旦倒下,便再无人守在沈鹤之身边,护他周全。
“萧衍。”
沈鹤之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闷闷的,隔着墙壁,听得模糊不清。
“嗯。”萧衍应声。
“你睡了吗?”
“未曾。”
一阵沉默过后,隔壁再度传来声音:“今日,战死的人,很多吗?”
萧衍沉默良久,只吐出一个字:“多。”
又是漫长的寂静。
“萧衍。”
“我在。”
“你说,我们这般拼死坚守,到底,值得吗?”
以上是 岑酥序 创作的《鹤衍》第 50 章 第50章 值得吗。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岑酥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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