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桑拿的熱度

© Alex Y. Grey

「準備好了嗎？」艾米問傑瑞，「你有點走神。」

「對不起。」傑瑞趕忙說，遞給艾米浴袍。艾米穿上它，兩人去泳池。從電梯到走廊，到泳池，傑瑞感到的性感都在增強。走廊碰到住戶，彼此微笑致意，有傑瑞跟在她身後，艾米這個人，她的友好，變得更耐人尋味了。她微笑不是因為她習慣友好，也不是有意勾搭，而是因為有體貼的男士陪伴，友好之外她在分享她的愉悅。傑瑞保持一種親密卻不過分的距離，讓人摸不清他們是戀人還是朋友；他們是習慣含蓄的亞裔，有人推斷，哪怕情投意合，也不在公共場合卿卿我我。

「你喜歡游泳嗎？」傑瑞問艾米。

「嗯。在這個旅館天天游。你呢？」

「喜歡！我在家也天天游。」

「去海邊還是泳池？」

「我住舊金山，每天游到奧克蘭上班，比開車快。」

艾米噗嗤一笑，伸手敲了傑瑞一拳。

泳池是室內的，上方水汽氤氳，彷彿升到了透明的高頂，又凝成水滴，順著斜坡往下流——其實那是外面的雨水。一側幾扇巨大的玻璃窗，透過它們可以望見街道和行人。視覺上全敞開，怪不得艾米說有室外的感覺。傑瑞想到了植物園的透明溫室，雖然形狀不同。池邊的簡易長椅上坐著、躺著許多客人，一起享受冷雨無法侵擾的愜意。傑瑞和艾米在入口處拾起兩塊厚毛巾，選了兩張長椅放下它們，然後脫去浴袍，也扔到長椅上。一個體型姣好的年輕女人身著得體的泳裝出現，所有的人——多是年紀比她大一倍以上的白人男子——都感覺到了。傑瑞也意識到了他此刻存在於艾米身邊的意義。沒有他，池邊的某些人會更大膽，目光會更肆無忌憚，似乎艾米一個單身姑娘，又是異鄉人（或者因為是東亞人）她的身體，不管她是否願意，都像旅館免費提供的蘇打水，可以隨意享用（僅僅是視覺上的）。有他在身邊，穿著與她的比基尼相配的藍色帶條紋的泳褲（有緣，他心想）與她聊平常話題，他就在他們的意識裡佔據了不可逾越的地位。她的笑要么是取悅他，要么是被他取悅，與旁人無關。沒人懷疑他剛認識艾米。客人們迅速打量，再挪開視線，甚至裝沒注意。艾米坦然走向旋梯，伸一隻腳試水，又轉頭朝傑瑞微笑。

「溫度剛剛好。咱們試試？」

「好。」

艾米步入泳池。傑瑞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沒有贅肉，但顯不出肌肉塊。如今不是懊悔沒去健身房的時候。他也浸入水中，開始暢遊。他在意泳姿，雖然事後決心多游一游，訓練姿態。艾米在體貼又神秘的男士陪同下無牽掛地游泳。既然她創造了這種性感的場景，傑瑞以為，他最能體驗性感的所為，莫過於也無牽掛地游泳，像她多年的戀人或者男閨蜜，如果他沒有被艾米的笑容、身材，或者泳姿所干擾的話。

游了一陣，上岸穿上浴袍，艾米領傑瑞去桑拿。艾米的淋浴有點滯澀，傑瑞幫她用力按開關，水花噴灑，驚得她一哆嗦。她的手臂輕觸傑瑞的胸部。兩人對面沖完澡，拿毛巾擦了身子，步入桑拿屋，並排坐在木板上。牆角一尊巨大的、裝滿頑石的長方鼎，底部連著一條粗電線，無聲息地散發熱量。汗水從他們身上泌出，順著臉頰、前胸、後背往下淌。空間不小，意外只有他們倆和一位中年女士。那人在上排木板坐了一陣，起身離開了。傑瑞強忍熱浪，坐著不知多久，只聽艾米說：

「你好壞哦。」

「我無心的。」傑瑞以為她介意沖澡時的觸碰。

「游泳的時候，你一直看我。」

「對不起，我沒意識到。我一定注意。」傑瑞竭力回憶游泳時的所為，又盤算接著做什麼。只聽艾米說：

「我不介意。」

不肯定是這幾個詞，因為熱浪難以忍受，傑瑞沒仔細聽。即使真是那幾個詞，它們能挑起的甜蜜感也瞬間被熱浪蒸掉了。他佩服艾米。汗珠在她的臉、脖子、手臂，大腿各處聚集、流淌，又蒸乾。她的皮膚越來越紅，尤其是臉上，但她無意起身。傑瑞不知哪來的勇氣，也安坐不動。甚至放空了思想，不再計較自己做過什麼，艾米說過什麼，他們在陌生人面前像情侶還是朋友。艾米製造了一個全力享受桑拿的場景，不管這場景是否性感，傑瑞能做的，也只是全力享受它。加熱爐——那個長方鼎——旁邊有桶水，附帶一個水瓢。在石頭上澆水，可以增加濕度，讓感受更強烈。傑瑞不可抗拒地站起，在石頭上澆了一瓢水，瞬間氣化，連水霧都不見。沒覺得這瓢水有什麼效果，傑瑞又澆兩瓢。轉身坐下，只見艾米臉上顯出詫異，傑瑞同時感到一股全新的熱浪，火辣辣地逼近。水蒸氣果然厲害，他想，但沒關係，我頂得住……他慌忙起身，衝出桑拿屋，艾米跟著出來。

「哪有一下子澆那麼多的？」兩人沖澡時，艾米大笑道。

「我澆了多少？」

「三滿瓢。」

「對不起，我是好奇。」

「我們快成烤豬了。」

「蒸得太久。」

「什麼太久，才七八分鐘！」

「我怎麼覺得有半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