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后悔

深夜，纪府后堂，灯还亮着。

纪正明坐在椅子上，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周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燕窝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周安这个老狐狸。”

纪正明咬着牙说了一句。

“我好声好气跟他提婚事，他拿乡试当由头给我推了，什么等榜放了再说，明摆着是不愿意。”

周氏放下粥碗。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一个知府家，咱们兰惠还愁嫁不出去。”

纪正明看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周家那个上门女婿裴逸安，现在是永国公府的后人了，御前侍卫统领亲自来接，这是多大的体面，往后裴逸安回了京，认了祖归了宗，周家跟着水涨船高，那是什么光景，这时候跟周家结了亲，咱们纪家就多了一条路。”

他越说越气，拍了一下桌子。

“都怪你，太惯着兰惠了，墨轩那天来府上，她居然敢假传我的命令，让门房说我在会客，把人晾在花厅里干坐。”

周氏撇了撇嘴。

“你那时候不也没出去嘛，你要是真想见，谁能拦得住你，你自己也不想见，现在怪起女儿来了。”

纪正明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

“我当时，我当时那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当时他确实不想见。

周安掉下悬崖，周家眼看要败了，他躲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什么婚事。

谁知道周安能从悬崖底下爬回来。

谁知道周家那个上门女婿居然是永国公府的后人。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见墨轩一面，哪怕只是出去说几句宽心话，现在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纪正明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安既然拿乡试当由头，咱们也不好再催，等乡试榜放出来再说吧。”

周氏端起燕窝粥又喝了一口。

“依我看，这门亲事不成也罢，兰惠的姐姐们嫁的不是勋贵就是清流，周家一个泥腥味还没洗掉的家族，也配不上咱们兰惠。”

纪正明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睡吧。”

灯灭了。

纪府后院的绣楼上，纪兰惠也没睡，坐在窗边，拿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丫鬟把纪正明去找周安提婚事、周安拿乡试当由头给推了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纪兰惠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接着梳，脸上没什么表情。

“推了就推了吧。”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跟丫鬟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其实纪兰惠心里头是有一点后悔的。

那天周墨轩来府上，她让丫鬟去跟门房说老爷在会客，把人晾在花厅里。

她当时觉得，一个知府家的儿子，泥腿子出身，也配娶她。

可现在听说周家那个上门女婿是永国公府的后人。

永国公府。

她爷爷是尚书不假，可跟国公府比起来，还是差着一大截。

不过这点后悔，也就一点点。

她从头到尾都觉得，周墨轩配不上她。

国公府的后人是周家的女婿，又不是周家的儿子，而且真的认了亲后，这女婿还是不是女婿都不一定。

但周墨轩还是那个周墨轩，泥腿子还是泥腿子。

纪兰惠把梳子搁下，起身吹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纪正明睡不着，刘志也睡不着。

刘志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早凉了，他一口没喝。

师爷站在旁边，垂着手，不敢说话。

刘志忽然开口了。

“周安今儿去按察使司递状子了？”

师爷应了一声。

“是，状告郑元义谎报军情、擅调兵马、围困朝廷命官。”

刘志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当初周家上门求助的时候，我要是伸了把手，现在是什么光景。”

师爷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刘志也不需要他接话。

那时候他觉得周安死定了，周家败定了，犯不着为了一个要败的家得罪郑元义。

谁想到周安活着回来了。

谁想到裴逸安是永国公府的后人。

刘志叹了口气，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一步错，步步错。”

郑元义的宅子里，灯也亮着。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两个心腹。

一个是府上的管家郑福，一个是在按察使司衙门当差的小吏，姓孙。

郑元义看着孙小吏。

“周安今儿去按察使司递状子了。”

孙小吏点了点头。

“是，状子递给了韩大人，韩大人接了，说案子太大，要等其他大人一起商量。”

郑元义冷笑了一声。

“他周安倒是会挑地方。”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安今儿上午在县衙查了一上午的账册文书，下午又去按察使司递状子，明面上看，他是要在地方上跟我打官司，可我太了解周安了，他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郑旺凑上前一步。

“老爷的意思是，周安还有后手。”

“当然有。”

郑元义眯了眯眼睛。

“裴逸安和周墨轩明儿一早就要上京，说是陪裴逸安认亲，实际上是去上京递状子，昨天那张状子是掩人耳目，真正要命的是上京那条线，他以为我看不出来，把我当傻子。”

孙小吏问了一句。

“老爷，周安手里能有什么证据。”

郑元义摆了摆手。

“他能有什么证据，悬崖底下那几个土匪，五天不吃不喝，早就死透了，死人可不会开口说话。”

“至于郑福，那老东西早就被我弄死了，死人还能爬出来作证不成。”

郑元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觉得自己算得滴水不漏。

土匪死了，郑福死了，周安手里没有人证，光靠几份文书账册，定不了他的罪。

至于裴逸安，郑元义也琢磨过。

永国公府的后人，这名头听着吓人。

可裴逸安不是在上京长大的，他在周家这样的泥腿子家里长大，对上京官场一窍不通。

就算回了永国公府，也就是个空壳子。

皇帝见他一面，赏点东西，也就完事了。

一个刚认祖归宗的少年郎，能翻起多大的浪。

当然，裴逸安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有他在，周家在上京递状子会顺当一些，可也就顺当一些罢了。

郑元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官船上的人安排好了。”

郑旺赶紧点头。

“安排好了，咱们的人在船上盯着，周墨轩和裴逸安一路上干什么、见什么人，都会报回来。”

“盯紧了。”

郑元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他们到了上京以后，去了哪些衙门，见了哪些人，我都要知道。”

郑旺应了一声。

郑元义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周安啊周安，你命硬，从悬崖底下爬回来了，可那又怎么样，你以为递个状子就能扳倒我，这青州的天，你翻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