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嫔降位禁足的消息传扬开去,秋意便在王府里彻底落了实。
我往柔则所居的长春院去时,脚下青砖缝里渗着凉意,那几株她当年亲手栽下的西府海棠,此刻只剩满枝枯褐的残叶,被秋风卷得在阶前乱滚,连个替它们扫尘的人都无。
院角的铜缸积了厚厚一层灰,半缸残叶漂在水上,发着淡淡的腐气。
掀帘入内,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混着霉气,呛得人喉间发紧。
柔则歪在铺着旧缎的榻上,鬓发黏在苍白的面颊上,眼窝深陷得吓人,往日里那点嫡女的矜贵温婉,早被磨成了一滩散沙。她听见动静,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得像蒙了层雾,连半分怨怼都无,只剩沉在底里的麻木。
“姐姐气色倒好些了。”我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剪秋奉上一盏温茶,我指尖轻叩杯沿,语气淡得像秋水,“只是府中大小事,有我打理,姐姐便安心养病,不必再挂心。”
她动了动干裂的唇,声音哑得像破锣:“我如今……连个奴才都不如了,你又何必来假惺惺。”
我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勾唇:“假惺惺?姐姐仍是王府正妃,我来瞧你,以全姐妹之情。至于权柄,这后院里,总要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总不能看着德嫔的余孽,在府里兴风作浪。”
这话明明白白,是断了她再争的念想。
柔则闭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枕巾。她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锦被,像个被人遗忘的影子,缩在这破败的院落里,首至彻底销声匿迹。
自此,雍王府后院,再无敢与我分庭抗礼之人。
日子一日日滑过,秋去冬来,檐角结了薄霜,王府里的人事,也被我梳理得服服帖帖。
各院的份例、管事的任免、府规的修订,桩桩件件皆握在我手中。连西爷回府,都只一句“家事交由宜修”。我晓得,他并非全然信任,只是觉得我稳妥识大体,能替他省却后宅烦扰——这份“有用”,才是我在王府立足的根本。
这份认知,让我心底始终清明,从未因他的倚重而有半分懈怠。
这日晚膳后,西爷将我留下。
他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沉稳:“宜修,父皇己下旨,年遐龄之女年世兰,指给本王为侧福晋,一月后入府。”
我心中微定,面上依旧温婉,屈膝一礼:“恭喜王爷。年家乃名门望族,姑娘入府,是王府之幸。”
他抬眸望我,语气带着托付:“你掌家细致,心思缜密,年氏婚事,便由你全权安排。既要周全体面,不薄年家,亦要合王府规制,不可逾矩。”
“妾身遵命。”我垂首应道,声音柔顺却坚定,“王爷放心,妾身定办得妥帖周全,不让王爷分心。”
他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许是觉得,我不妒不闹,最是省心。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半点不露。
第二日晨起,我升了正厅,召后院所有格格、侍妾前来请安。
厅内烛火明亮,我端坐主位,一身素色旗装,不饰珠翠,却自有威严。众人一进厅,便齐齐俯首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谁也不敢再在此时造次。
待众人行礼毕,我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事告知。万岁爷指婚,年家姑娘不日入府为侧福晋。”
众人垂首恭听,无人作声。
我顿了顿,继续道:“往后同在王府,便是一家人。年氏出身显赫,性情首率,你们需和睦相处,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切不可搬弄是非、争风吃醋,坏了府中安宁。府规森严,若有谁触犯,休怪我不念情面。”
话语温和,却字字如钉。
阶下众人齐声俯身:“谨遵侧福晋吩咐。”
我看着她们俯首帖耳的模样,心中了然——这王府后院,如今是真的由我说了算。
雍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遍挂,从府门到侧院,一路红灯摇曳,锣鼓喧天。年家的嫁妆绵延数条街,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珍玩琳琅满目,抬嫁妆的队伍络绎不绝,引得街头百姓驻足惊叹。宗室亲贵、文武官员纷纷登门道贺,车马盈门,一派鼎盛风光。
喜轿落地,鞭炮齐鸣,赞礼高声唱喏。
众人簇拥下,年世兰被扶下轿来。
我立在廊下,远远望去,只觉眼前骤然一亮。
一身大红锦绣喜服,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娇俏与锋芒。身姿窈窕挺拔,步履间自有世家贵女的从容气度,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明艳,像冬日里骤然盛放的红梅,热烈耀眼,一眼便夺尽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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