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未亡人之舞3

于翁法罗斯今日的清晨，昔涟在《如我所书》上的记录，终于抵达了最后的阶段，如今，翁法罗斯在整片寰宇中，已经可以被称为一颗全新的生命星球了。

“小先生，这样就可以了吗？”在记录翁法罗斯具现化的整个历程中，昔涟已经习惯了跟《如我所书》这样对话，“你之前说，你存在于这个世界，可我为什么找不到你呀？”

之前一直未曾有所回应的《如我所书》抖动着，在昔涟惊喜的眼神中，第一次用文字回应了少女的话：「我可爱的小月亮，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沃兰斯！”昔涟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羽毛笔摔在桌子上，也多亏这是翁法罗斯的法则变成的，否则这羽毛笔早就不是最初的那一根了，“……长大？

小先生，如果昔涟长大了，你还能一眼就把我认出来吗？”

少女犹疑着，精致的细眉微微皱着，她看着漂浮在她面前的，比之前厚重了很多的《如我所书》，漂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忧虑。

《如我所书》轻轻的翻动了一页，一行文字浮现其上：「昔涟，我的小月亮，你必须要长大，不能像过去的记忆一样一直停留在原地。

昔涟，看看那耀眼的太阳，他的光芒是否被过重的责任压抑？他的言语是否被琐事束缚？他的爱是否，在这一日又一日的枯燥中被消磨殆尽？

我的小月亮，翁法罗斯需要日月，那轮已然燃尽过一次的烈阳还在空中，为你遮风挡雨，等待着你的成长。」

昔涟的双手绞着裙摆，她知道，在她不愿意成长的这段时间里，是白厄为她扛下了所有的责任，可是：“……沃兰斯，如果我长大了，你还会像从前那样，在我想哭的时候，抱抱我吗？”

《如我所书》沉默了片刻，最终，它，或者祂终于还是心软的叹了口气，书页似是被风吹动，整本书打开到了极限。

接着，一只半透明的，属于少年的手，从书页的正中央探了出来，然后，是穿着精致小西装的手臂。

而这只修长的手臂伸到一半突然卡了一下，在努力了半天依旧不得寸进之后，手臂的主人无奈的向着昔涟的方向晃了晃：“昔涟姐姐，或许，你可以拉我一把呢？”

昔涟愣愣的看着那只由虚转实的手臂，任由它晃了片刻后才惊喜的上前用双手拉住。

然而，就在昔涟双手握住那只手臂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温暖与实感透过掌心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拽，《如我所书》的书页剧烈的翻动起来，纸张剧烈的抖动，如同被无形的风暴席卷。

璀璨的琥珀色光芒从书脊中迸发，夹杂着不断流淌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正是她这些时日一笔一划写下的记录。

关于翁法罗斯的山川雏形，河流起源，草木生长，以及生命最初的啼鸣。

“嘿！”昔涟轻喝一声，便感觉手中的阻力骤然一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光芒渐敛，一个少年人的身影踉跄着从摊开的《如我所书》中跌了出来，恰好被昔涟拉住的手臂一带，才没有摔倒。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颀长，穿着有些过时的，做工却极其精致的黑色小西装，领口系着略显松散的同色领结。

祂的发色依旧漆黑如墨，但原本夹杂其间的粉色发丝却变成了奇异的深灰，如同将熄的烬火。

但祂脸上的两对眼瞳却是清亮透粉的琥珀色，此刻正带着几分未散的虚幻感和浓浓的无奈笑意，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昔涟姐姐，你的力气，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讲究技巧啊。”少年站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语气熟稔得仿佛昨日的分别只是错觉。

昔涟则是完全呆住了，她松开了手，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要伸手触碰少年的脸颊，却又在半途停住，生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一触即碎的幻梦。

她的目光怜惜的掠过少年的眉眼，那熟悉的轮廓，带着些许褪色的记忆色彩，却又有一种历经时光冲洗后的，沉淀下来的宁静。

“沃……沃兰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真的是你？你一直住在书里？”

“不是住，可能更接近于寄存或者等待吧。”过去的毕亚斯微微歪头，笑容里有一丝昔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欣慰，又带着淡淡的伤感，“《如我所书》记录真实，也锚定真实，而我，也只是一段被特别记录和保存下来的，真实的记忆。

只有当这本书承载了足够多的，由你亲手写下的，关于这个新生世界的真实，我才能借助这份力量，暂时获得一个可以与你交谈的形体。”

他抬起自己半透明，边缘还闪烁着细微文字流光的手，对着窗外翁法罗斯明媚却陌生的阳光看了看。

“看，我的存在目前还不算太稳定，毕竟，我只是祂的过去，而你是现在的明月。”

昔涟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涌了上来，她终于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的，试探性的环住了少年的腰身。

她将额头抵在少年看似坚实，实则却微微透着虚幻感的肩膀上，瞬间，一种被记忆包裹的温暖，熨烫过昔涟漪的身体和灵魂。

“你说得对……”她哽咽着，声音闷闷的，“白厄他……真的很累，太阳的光芒太热了，但天上只有他一颗天体，也太孤独了。

我不能再躲在他的影子后面，只做那个被保护的小月亮，可我依旧对我们的未来感到迷茫和不安，沃兰斯，我真的能帮到他吗？”

少年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因为祂真的不是特别习惯用这样娇小的躯体安抚身体正不由自主的成长的昔涟。

在这种情况下，祂通常都会变为毕亚斯成年的样子来着，但祂也只是眨了眨脸上的四只粉瞳，随即便彻底放松下来。

那只半透明的手抬起，犹豫片刻，终于轻轻落在昔涟正在逐渐变长的粉色发丝上，带着一种久远而珍重的触感，如同拂过最珍贵的书页。

“昔涟，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已经非常棒了，”祂的声音一如昔涟记忆中那般温柔，“成长其实并不意味着失去庇护，你看，即使你长大了，我依然在这里……”

“可你也终有一天会离开，不是吗？”昔涟弯着腰，低着头，像孩童时期的自己那样，固执的想向亲近之人讨来一个承诺，哪怕只是说来骗骗她也好。

此时，她已然变了一副样子，于明了自身责任的一瞬间，她长大了，身姿窈窕，身高已经比沃兰斯高出了许多。

层叠的白色纱裙随风摇曳，粉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她是如此的漂亮，一如那天上高悬的明月，亦如人类抬头时的惊鸿一瞥。

“是的，我终有一天会离开。” 沃兰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昔涟心底漾开一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祂的手并未从昔涟的发间移开，反而顺着那如月光流淌的粉发，安抚般的梳理着：“但我的离开，不会抹去我曾存在过的真实，也不会带走你因我而获得的力量与记忆。”

《如我所书》静静的悬浮在一旁，书页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起伏，如同呼吸，昔涟的视线随着沃兰斯看过去的方向，被那本深蓝色的书吸引过去。

“它记录下的，是你记忆中的真实，我因这份真实而短暂显形。

而你，我亲爱的小月亮，在你写下这些真实的笔触里，早已灌注了你自己的理解，你的情感，你的期盼。

那不只是记录，更是在创造，你在书写翁法罗斯的同时，也在一笔一划的勾勒着你自己的轮廓，所以……”

沃兰斯微微退开一点距离，四只粉瞳温柔而专注的凝视着昔涟盈满泪光却已初显坚定的眼睛。

祂的指尖虚点向窗外，那里，白厄所化的太阳正无私的泼洒着光与热，驱散晨雾，照亮每一片新生的叶子，每一道蜿蜒的河流。

“昔涟，去成为你自己吧，扛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去成为翁法罗斯真正的月亮，”沃兰斯的声音悠远起来，“太阳有太阳的轨迹与燃烧的方式，而月亮也有月亮的运行规律与清辉需要播撒。

他的光芒炽烈，普照万物，带来生机与活力，而你的光辉宁静，抚慰长夜，平衡潮汐，映照灵魂深处。

你们并非一方依附另一方，而是彼此牵引，彼此成就，共同构成翁法罗斯不可或缺的规律与法则。”

昔涟随着祂的指引望向窗外的太阳，刺目的光芒让她下意识的眯了眯眼，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感觉，自己仿佛能穿透那无尽的光热，看到其中那抹或许已经疲惫却依然坚持的孤独身影。

而她心中的某个角落，因长久逃避而滋生的怯懦，正被一种更深刻的理解与共鸣所取代。

《如我所书》带着昔涟惯用墨水的独特香气，静静的悬浮在昔涟漪手边，仿佛在提醒自己这位已经成长起来的主人：

她记录下来的记忆，皆为真实，而她书写下的世界，正在呼吸。

沃兰斯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祂的身影比刚才更透明了些，周身金色文字的流淌速度正缓缓加快，就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时间不多了。

“那么，”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即将完成使命的释然，“昔涟，现在，你可以带我，去见‘我’了吗？”

祂的四只粉瞳深深望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而昔涟看着沃兰斯又变成深灰色的一缕粉色发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挺直了脊背，伸出手，轻轻按在《如我所书》的封面上，书页哗啦哗啦的响起，然后是书被合上的闷响。

昔涟能感受到从《如我所书》上传来的温热搏动，就像是一颗被她早已托在了手中等待许久的，终于要迎来完美结局的心脏。

“走吧，”她说，声音清澈如月下泉涌，“我们去见你……去见，那位毕亚斯先生。”

窗外，太阳的光芒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了，沃兰斯想，那定然是太阳已然感知到了月亮的决心。

自此，翁法罗斯的英雄史诗中，孤守苦厄的主人公，终于等到了，那本就属于他的，即将到来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