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浅浅铺在床榻边。
卫菡侧着身子蜷在被褥里,眉心轻轻蹙着,小腹一阵阵隐隐坠痛。
药丸压下了表层的寒意,可河滩上那一缕缕飘摇的青烟,百姓低垂哀戚的面容,依旧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心口沉甸甸的,令她半分睡意也无。
听见门轴轻响,她没有回头,只睫毛微微颤了颤。
脚步声缓缓靠近,秦璋在床沿边停下,并未立刻坐下,也没有出声唤她。
一室安静,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身子可好些了。”
卫菡没有装睡,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他,帝王的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想法,她轻轻颔首,语气平淡,不带太多起伏:“劳陛下挂心,服过药,已然无碍。”
秦璋垂眸望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根本不像她口中所说的“无碍”,方才海雁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她站在滩涂,久立无言,那时的她,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是没有追问她今日滩涂所见后,心中是何想法。
“既不舒服,便好生歇息。”秦璋指尖微蜷,终究没有伸手去触碰她,“朕就在外间书房处理公文,若是难受,差人唤一声便是。”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退出内室。
门被轻轻合上。
卫菡望着空荡荡的床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隐隐觉得,今日沈令微邀她去往澄涟河滩,未必只是无心之举。
理智上,她并不愿意先入为主的去判定一个小女孩充满了算计,只是如今安然下来回想种种,只觉太过巧合罢了。
好像她今日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丈量算计过的,而能做到这些的,除了那个小女孩以外再无旁人,可今日的他表现的天真烂漫,眉宇间虽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
至少,她看不出来。
一夜缓缓淌过。
第二日天光微亮,院落里传来细碎的鸟鸣。
卫菡睡得并不安稳,浅浅沉沉做了好几段零碎的梦,梦里尽是河滩飘摇的青烟与百姓麻木哀戚的脸。
小腹的坠痛轻了大半,只是精神依旧恹恹。
海雁端来温热的早膳,轻声回禀,今早沈令微遣丫鬟过来问候,问娘娘身子可好些,若是精神尚可,今日院里新开了几株瑞香,邀娘娘移步庭院闲坐看花。
卫菡捏着银筷的手指微微一顿。
又是邀约。
昨夜盘旋在心底的那点疑虑,此刻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垂眸看向碗中清粥,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替我谢过沈姑娘,今日身子仍有些疲乏,便不出门了。”
海雁应下,正要退出去回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璋一早便处理完紧急的军务,此刻一身常服,立在廊下。
晨光落在他肩头,褪去了昨夜屋内的阴翳,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敛。
他听闻卫菡今日不愿出门,踏进屋内,目光先落在卫菡略显憔悴的面上。
“不愿出去散心?”
卫菡抬眼与他对视,语气平和:“昨日吹了冷风,身子尚且虚弱,懒得走动。”
秦璋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落座,没有靠近。
昨夜他在书房坐了大半宿,既至清河县,免不了想到去岁那场天灾。
他自然记得一年前的旧事,清河县洪灾的卷宗一遍遍浮上心头。
彼时魏疏宜听闻弟弟治水出了纰漏,酿成死伤,不顾一切冲到御前苦苦哀求,一心只想保全自家弟弟,全然不曾顾及那些枉死的百姓。
那日大雨滂沱,他厉声斥责,命她长跪殿外。
之后便是一场大病,再醒来,枕边这人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这件事日子久了,朝堂风波、数次危难接踵而至,他几乎快要淡去最初那道印象。
可昨日海雁说起,卫菡立在澄涟河滩久久无言,那一幕重重撞进他心里。
从前那个一心偏袒族人、罔顾黎民的魏家女子,如今亲眼看见了这场灾祸留下的残局,神色怅然,心绪难平。
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叫他心绪微妙,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你似乎,对昨日河滩所见格外放在心上。”
他终究还是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试探或是关切。
卫菡握着瓷碗的手微微收紧。
眼底飞快掠过一缕复杂的光,内里翻涌着纠结与愧疚,片刻后再抬眼看向秦璋,话音落时反倒透着几分释然的洒脱。
“我只是无可避免的想到了一桩旧事。”
她静静望着皇上,目光看上去平和安稳,深处藏不住漫出来的哀伤。
“去岁春末,便是我第一次听闻清河县出事。彼时我做了糊涂的抉择,也因此受了责罚,于我而言,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这件事好似早就翻篇过去了。可昨日站在滩涂之上,看着那些青烟袅袅,才骤然醒悟,这件事在我这里能够过去,于此地的百姓却不能,他们心里丧子、丧夫、丧兄的痛楚,岁岁年年,都无从消散。”
秦璋凝眸望着她,一时竟默然无言。
她眉眼依旧是从前那副模样,清丽姣好,可他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影子。
自那场大雨长跪之后,她整个人的心性便悄然转了航向,仿佛经年岁月缓缓打磨,褪去了当初的骄纵盛气,棱角敛去,渐渐温润如玉。
从前一心只惦念家族荣辱、亲眷安危的魏疏宜早已不在,如今坐在他眼前的,是懂得俯身看见民间疾苦,肯真心为往日过错自省自责的元贵妃。
万千思绪在胸腔里翻涌,酸涩、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动容,层层叠叠缠在一起,叫这位素来善于把控心绪的帝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菡轻轻牵了牵唇角,那笑意浅浅浮在面上,空落落的,没有半分暖意。
她垂落目光,落在碗中的白粥上,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叹息。
“当初我跪在殿外哭求,之后又自作聪明闭省三月,那时竟天真地以为,受过罚,这件事便可就此翻篇。”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冰凉的边沿,喉间微微发紧。
“可我如今才明白,倘若真能让逝去之人重回世间,他们的家人,便是年年岁岁素衣清斋,也心甘情愿吧。”
一室沉寂。
秦璋坐在椅子上,深深看着她单薄的侧影。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能想明白这些,已是难得。”
话落,他没有再多劝慰,亦没有顺势提起魏家,提起她那位闯下大祸的弟弟。
有些心结终究只能由她自己一点点解开。
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沉沉的波澜,许久都未曾平复。
……
以上是 庭院深笙 创作的《炮灰贵妃的咸鱼日常》第 368 章 第281章 看不到过去的影子。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庭院深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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