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戒心

秦璋静静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感慨。

昔日的她是置于高台之上的琉璃樽，光华夺目，却只看得见身前方寸，眼底带着睥睨众生的骄矜。

如今那层冷艳的锋芒褪去，眸底漫出慈软，恰似走入凡尘的白玉观音，终于看得见民间伤痛。

这便是他曾经期许的，能够与他并肩的人的模样——心怀善意，通透柔软。

他很快敛去心绪，比起昨日她的经历，还有一桩事更叫他在意，神色重归帝王的沉静，话锋陡然一转。

“说起来，昨日你怎会去到那样远的河滩，是谁带你前去？”他声色平静，问话时没有去看她，还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仿佛只是闲谈。

卫菡眼睫轻轻一颤，眸光微微闪烁。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心底明明早已生出几分隐隐的疑虑，此刻下意识却选择了隐瞒。

尚且没有确凿凭据，她不愿凭着一点猜想，便轻易揣测一个少女的居心。

她放缓语调，语气听来平淡自然：“只是闷得慌，想独自出去走走，恰好碰见了沈姑娘，她天真烂漫，性子活泼自在，便一路与我随行，马车随性停下，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到了澄涟河滩。”

秦璋饮下一杯，深深望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在眼底。

“你与这位沈姑娘，倒是十分投缘。”他搁下杯子，语速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才相识两日，初次相见，便愿意同她一同出游？”

卫菡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的边沿，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

“沈姑娘心性纯粹，与其相处很是轻松。”她顿了顿，将心中那点不安压下，“在这异乡落脚，偶然得一位可以闲谈的人，也算难得。”

她没有直白辩解，也没有刻意抬高沈令微，只是浅浅一语，将这件事轻轻带过，不愿再多说。

秦璋看着她，眸色沉沉。

再过多少年，他都能一眼读懂她的犹豫，她的想法、思绪都在眼底，半分也藏不住。

他哪里瞧不出她有意遮掩，分明心里已经起了疑心，却仍愿意给那少女留几分余地。

这般仁心，放在寻常女子身上是难得的温柔，可身在波谲云诡的局中，有时反倒容易成为软肋。

他沉默片刻，知她不想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当即点破她心口藏着的犹豫。

“既是如此。”秦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自己多留心便是。清河县这地方鱼龙混杂，县令一门身在官场，家中女眷未必就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一句提点，点到即止。

他没有戳破这层微妙，亦强硬下令不许她再见沈令微，也没有立刻派人彻查此女，倒非是他不上心，只不过不认为那个女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卫菡心头微惊，抬眼看向秦璋。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他早已看得通透。

一时之间，屋内又静了下来。

白粥尚且冒着淡淡的热气，二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案相对而坐，许多话都不必说透，皆心照不宣。

秦璋稍坐片刻，便徐徐起身。

“你先用早膳，朕还有些军务要处置，余下几日，想出门散心也好，在院中静养也罢，皆随你的心意，只是切记，万事莫要全然信了第一眼看见的模样，更莫要凭着第一眼的印象，信实了旁人。”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缓步走出了房间。

门扉合上的刹那，卫菡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秦璋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告诫，倒更像是一种提醒。

看来，不止是她一人觉得昨日的一切不同寻常，只是，凭着一点不对劲，如何能给人“定罪”？

定什么罪？

她不过是带路，既没有言语放肆，亦没有行为上的冲击，如何定罪？

揉了揉尚且隐隐作痛的小腹，暂且按下纷乱的思绪。

眼下没有证据，再多猜想也只是空想。

海雁轻手轻脚走入屋内，见娘娘神色沉沉，低声问道：“娘娘，早膳可要撤下？”

卫菡微微点头。

“撤了吧。”

余下的大半日，卫菡便待在暖房之中，倚在窗边翻着闲书，心思却总也静不下来。

临近午后，外面传来丫鬟通传，沈令微又来了。

少女提着一只小小的漆盒，一身浅碧色罗裙，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天真无忧的模样，进门便甜甜行礼。

“听闻娘娘昨日受了风寒身子不适，臣女特意让厨下炖了些润肺的蜜梨羹，送来给娘娘尝尝。”

漆盒打开，清甜的梨香四散开来。

沈令微仰着脸，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不出半分异样。

卫菡垂眸看向盒中瓷碗，指尖在袖下轻轻蜷起，片刻后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劳姑娘费心了，海雁，收进屋里温着吧。”她说着，目光静静落在沈令微脸上。

这一回，卫菡多看了片刻，想要从那张总带着笑的面孔里，寻出一丝半缕算计的痕迹。

可少女眼底干干净净，只有真切的关切。

卫菡心里清楚，若只是她一个人感到不对劲，或许是她敏感多疑了，可经过秦璋方才那番提点，她再也无法如同初见一般，全然放下戒备了。

沈令微并没有在院中久留，寒暄不过片刻，便躬身告退。

她举止得体，言语温存，当真就只是专程过来探望贵妃的身子，送一碗蜜梨羹，不见半分刻意攀谈打探的心思。

辞别卫菡，一路穿过曲折回廊，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往来下人走动的声响。

沈令微独自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梳理方才路上被风吹得有些打结的发丝。

木梳缓缓划过乌黑的长发，镜中映出她的脸庞。

方才在卫菡面前那恰到好处的天真与暖意尽数褪去，面上没有半分笑意，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那一份沉静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方才在贵妃跟前的乖巧烂漫，像是一层精心穿戴的面具。

她垂着眼，指尖捏紧木梳，脑中回放方才卫菡看向她时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眸。

就在这时，铜镜边缘忽而映出一道人影。

沈令微心神微顿，转瞬之间，漠然尽数敛去。

她飞快扬起一副甜软明媚的笑容，握着梳子倏地起身，转过身，眉眼弯弯：“娘怎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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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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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美梦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