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请教

文昭王原本也盘算过将脏水泼向江南，毕竟人确确实实死在了那里，这地理上的关联是抹不掉的。

但眼下有个极其棘手的变数——林婉仪。

她不仅活着，还安然无恙地到了江南。

而皇后对林婉仪的态度，几乎就是江南查案的风向。

就目前看来，皇后对林明达的冤屈深信不疑，甚至不惜余力地为他平反。在这样的局面下，想把罪名栽赃到皇后头上，根本经不起推敲。

而林婉仪还活着，原本想把谋逆的帽子扣在岭南头上，按理说天衣无缝。可皇后能如此顺利地接纳她，这背后必定生了他未曾察觉的变故。

说到底，这满盘的麻烦，皆是因为二皇子和林婉仪这两个人还喘着气。

他们俩，无论哪个死透了，这局棋都会好走得多。

文昭王叹了口气，看向四皇子。即便是再温雅端方的人，在局势脱离掌控时，也难免会撕下伪装。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四皇子回想起自己刚才失态的模样，心中懊悔，连忙起身轻声致歉。

文昭王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温声宽慰道：“殿下不必自责，大家同乘一条船，心情自然理解。殿下毕竟年少，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也是常情。”

说罢，他拂袖离去，只留下四皇子一人在房内。

在椅子上枯坐了许久，四皇子冷静下来回想刚才发生的事，只觉自己丑态百出。

既不冷静克制，又怒气外露，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了文昭王面前。

他心中满是悔意。和文昭王这只老狐狸比起来，他终究还是太嫩了。

现在他最需要的是一位聪慧过人、能替他运筹帷幄的心腹幕僚。

可他伪装得太好，从未表露过野心；地位低、年纪小，头上还压着三个哥哥，能在朝中落个已是万幸。

想找人义无反顾支持他，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也拿不出足够的筹码。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父皇走得太快了，快到他的羽翼还未成长，准备远远不够。

思索片刻，他整理好衣冠，径直前往太后的寿康宫。在这宫中，他能依靠的人不多。

他到时，太后正倚在榻上翻看经书。赵青听见通报，立刻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屏风后。

四皇子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换上笑意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万福金安。”

太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清晨来过了，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四皇子站起身，垂手立在榻前，斟酌着词句：孙儿听闻林明达死于非命，心中甚是不安。林明达虽官职不高，但向来对大顺忠心耿耿，如今惨死江南，实在令人扼腕。

他顿了顿，观察着太后的神色，继续说道：孙儿在安抚家属一事上经验尚浅，特来请皇祖母指点，该如何抚恤才算周全，既不失朝廷体面，又能安抚人心。

太后放下手中的经书，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个有心的人。林明达的事，哀家也有所耳闻。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他既已为国尽忠，朝廷自然不能寒了忠臣的心。你回去后，以皇家名义赐银千两，给他夫人封个诰命，让礼部拟个像样的谥号。

四皇子点头称是，既然有谥号，那便说明了太后的立场。

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倒是你，最近可听说你二哥在江南遇了刺，可有收到消息？

四皇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祖母，孙儿确实收到了消息，心中十分担忧。只是二哥吉人天相，想来不会有事。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透出几分倦意：哀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朝堂上的事，你多和大臣商议吧。哀家乏了，想歇一歇。

四皇子知道这是逐客令，只能叩首告退：孙儿告退，皇祖母保重身体。

他退出寿康宫，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一路上眉头紧锁。

太后连二皇子的事都不怎么关心，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是真的不关心，还是……不想与他多说。

等他走远，赵青才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她低垂着头，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后靠在引枕上，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叹道：你啊，还在替林家那丫头忧心？

赵青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微：我只是……觉得林大人就这么死了，有些……

她没敢把话说完。当年林婉仪的婚事，就是太后亲自指派的。

如今林明达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很难说没有当年那桩婚事的推波助澜。

太后望着她，并未言语，只是缓缓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赵青顺从地走近，在榻前跪下。太后枯瘦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

殿内静得能听见炉里沉香燃尽的声响，良久，太后的声音才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人各有命。”

她的儿子，她的孙儿，她亲手教养长大的侄女……包括她自己，哪一个不是在这“人各有命”四个字里。

身为天家也不过如此。

四皇子回到府邸时，暮色已沉。

李谦早已候在书房外，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我们之前筹措的那批粮食，已经悉数送到霍将军营中了。”

四皇子在案后坐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陆陆续续送了这么多过去，霍将军他们总算不必再为粮草悬心了。

我之前收到方大人的密信，说此次粮饷数额虽不算庞大，但账目清晰，看来应武杰确实没敢在军粮上动手脚。”

“武安王本就是行伍出身，最清楚粮草对边军意味着什么。”李谦站在一旁，语气沉稳，“霍将军他们若是断了粮，别说抵御后金的铁骑，连这塞外的苦寒都扛不过去。武安王纵然有私心，也不敢拿边防当儿戏。”

四皇子垂下眼帘，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军粮有了着落，意味着拨给灾民的救济粮便又被压缩了几分。

北方冻死的百姓数目，他至今不敢细看那数字。

他沉默片刻，才轻声问：“……王爷那边的赈灾事宜，如今进展如何？”

李谦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京城内外能救的终究有限。官府虽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裴临亲自去看过几回，说王爷已是竭尽全力，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四皇子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裴临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奔波，实在辛苦他了。”

“能为殿下分忧，是裴临的本分。”李谦摇了摇头，语气里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只是殿下，我们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资历浅，根基薄，许多事即便看在眼里，也无力深入查证。裴临再能干，终究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四皇子，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殿下，王爷赈灾固然尽心，可他插手的范围实在太广了，有些动作……已经超出了赈灾本身。

我们听到了一些零星的传言，却无法核实真伪。依属下之见，或许……该向赵首辅请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