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城里少爷

第46章 城里少爷

第四十六章 城里少爷

天刚擦亮，三楼厨房灶台上压着一张折成两半的便笺。

钢笔字写得急，笔锋比平时潦草。

【紧急会议，中午前回不来。小李在卫生所打点滴，让他好了去接你上班。——贺。】

林惊蛰拿起便笺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孤零零的贺字上。

她把便笺折好夹进挎包内兜，转身看向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

县城国营大药铺月底盘点，今天只营业半天，过了中午就关门。

再不去，军区总院急诊科的天麻和老参至少断三天。

三天，万一再来一个脾脏破裂的重症，拿什么吊命？

她下楼去卫生所看了一眼。

贺凌风给她安排的小李蜷在行军床上，输液瓶还挂着大半，脸色蜡黄，见她来了挣扎着要起身。

“嫂子，我……我再歇一会儿就好……”

“躺着。”

林惊蛰按住他肩膀，“你拉肚子脱水，硬撑着摔在路上更麻烦。”

小李张了张嘴，眼神里全是愧疚。

林惊蛰没再多说。

回到楼上换了一身灰布列宁装，把银针囊塞进挎包夹层，又把医院开的药材采购公函揣进内兜。

县城主街，大白天，人来人往。

国营药铺就在公交站旁边，买完就走，来回一个半小时。

她出了大院门，搭上了去县城最早的那班公共汽车。

……

县城主街。

九月的阳光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供销社门口排着买煤油的长队，国营饭店的窗户飘出葱油饼的焦香。

国营大药铺的柜台后面，老药师戴着花镜，把公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核对了林惊蛰的工作证。

“沿江军区总院的？”

“急诊科协理医师。”

林惊蛰递上采购清单。

老药师从里间抱出两个牛皮纸包，野生天麻三两、老参二两，用麻绳扎得结实。

“运气好，这批货昨天刚到，再晚一天就被锦城那边的贩子截了。”

林惊蛰把药包仔细放进挎包，拉好拉链，客气地笑道。

“谢谢师傅。”

推开药铺厚重的木门，阳光扑面。

她迈出门槛的一瞬间，余光扫过马路对面。

国营饭店的屋檐下，一个戴破鸭舌帽的黑瘦男人正端着搪瓷碗喝粥。

碗沿挡着半张脸。

但帽檐下那双眼睛，在她出门的一刹那移开了。

移得太快。

喝粥的人不会盯着药铺大门看。

林惊蛰攥紧挎包带子，没有回头，脚步自然地贴着主街商铺的人多一侧走。

供销社、百货商店、新华书店，一路都是人。

公交站台在前面两百米。

她加快了步子。

一百米。

五十米。

就在她即将走到站台旁一条窄巷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轮子声。

“让让！让让！煤球车翻了......”

一辆装满蜂窝煤的独轮推车从巷子里猛冲出来，车把歪着，煤球哗啦啦滚了一地。

林惊蛰本能后退，肩膀被身后一个路人狠狠撞了一下。

力道太大，不像无意。

挎包拉链被撞崩开，两个牛皮纸药包滚落在地，一路滚进了旁边那条幽暗窄巷。

她弯腰捡起药包，直起身。

“哐！”

独轮推车横倒在巷口，煤球堆成一道矮墙。

三个男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挡住了所有退路。

……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右耳垂缺了一块，眼窝深陷，皮肤黑得发亮。

洗得发白的工装敞着怀，露出胸口一道旧疤。

他没急着动手。

双手抄在兜里，歪着头打量林惊蛰，像猫看见了瓮中的耗子。

“军区总院的女大夫？”

络腮胡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

林惊蛰退了半步，背靠青砖墙，扫了一眼巷子两头。

前面三个人堵死，后面煤球推车封住，两侧是实心砖墙，没有岔路。

死胡同。

络腮胡的赵黑子，慢悠悠从工装兜里掏出一叠粮票。

全国通用粮票，但纸面上没有任何印章，边角裁切粗糙。

黑市货。

赵黑子捏着那叠票，在她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

“有人花了五块钱，让我把这叠票塞进你药包里。”

他下巴朝巷口方向抬了抬。

“外头巡逻的民兵，每天这个点准时过这条街。待会儿一听见动静进来，你手里有药、包里有黑市票......”

他笑得张扬。

“私自倒卖急救药材，投机倒把。”

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这顶帽子扣上去，下放劳改还是蹲号子，你挑一个。”

远处主街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铁哨。

滴！

民兵巡逻。

林惊蛰的脊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呼吸平稳。

她的大脑在那声哨响的尾音里完成了全部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