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每晚

第45章 每晚

第四十五章 每晚

夜深了。

军区大院的路灯早已熄过一轮，只剩楼道口那盏值班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三楼客厅。

林惊蛰坐在方桌前，台灯拧到最亮一档。

《数理化自学丛书》第七册摊开在面前，草稿纸铺了三张。

滑轮组受力分析的题干她看了四遍，力的分解画了五种方向，最后一步公式始终对不上。

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帽磕在桌沿，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她揉了揉眼角，把那页草稿纸翻过去，强迫自己从头再来。

墨水在纸上划出第六根受力线段时，厨房方向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碗碰到了灶台。

林惊蛰抬头。

贺凌风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白面肉si面。

没穿军装外套，军绿衬衣敞着两颗风纪扣，袖口卷到小臂。

面碗搁在桌沿，力道沉稳，汤水没溅出一滴。

“炊事班晚上剩的面，热了一下。”

他声音压得低，像怕吵醒隔壁，“别浪费。”

肉si码得厚厚一层，切得粗细均匀，葱花撒在汤面上。

炊事班的面条不放肉si，全院都知道。

精肉要肉票，而猪肉出了名的难买。

早上得早起去排队买肉，晚了连猪骨都买不到。

林惊蛰没拆穿。

“谢谢贺军长。”

她低头准备继续看题，肚子先一步叛变了。

极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暴露无遗。

贺凌风耳朵动了一下，别过脸去。

林惊蛰羞得耳尖泛起绯红。

他本该转身回书房。

但余光扫见她草稿纸上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受力图，脚步钉住。

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打招呼，直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一米八八的个子往方桌前一杵，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差点碰上。

林惊蛰微微一愣。

贺凌风已经伸手拿过她的铅笔，又把桌上的搪瓷水杯拽过来。

“你这线画错了。”

嗓音低沉。

他把铅笔斜架在搪瓷杯沿上，手指搭住两端，指节分明。

“滑轮组跟前线用绞盘拖拽重机枪一个道理。”

他用铅笔和水杯当教具，一边比划一边说：“别死盯绳子，看支点。力从这个方向下沉，过了定滑轮之后方向就变了。”

“你在这儿多画了一根线，把摩擦力的方向搞反了。”

他说话的时候，灯光把他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晰。

常年握枪的手，指腹有一层薄茧，骨节宽阔有力。

林惊蛰盯着他演示的动作，脑子里卡了整晚的那个结，忽然松了。

“所以摩擦力的抵消方向在这里......”

她下意识伸手去点书页上那个关键位置。

几乎是同时，贺凌风的手指也伸了过来。

两根指尖在泛黄粗糙的纸面上撞在一起。

她的指腹贴上了他带着薄茧的温热皮肤。

动作同时僵住。

台灯嗡嗡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林惊蛰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不合理。

她没有在第一秒抽回手。

贺凌风也没有，呼吸错了一拍。

丹凤眼微抬，视线从书页移到她脸上。

台灯底下，她眉眼被暖光柔化了棱角，桃花眼里映着一小团灯火。

左眼角那颗泪痣，在这个距离格外清晰。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这种较真的学法，跟……”

声音沙哑，戛然而止。

后半句被他生生咬死在牙关后面，他没说出口。

但那个被卡住的尾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比说出来还响。

林惊蛰的手指从书页上缩回去。

动作不快，但很干脆。

她坐直身子，脊背贴上椅背。

刚才眼底那点被灯光浸软的温度，一秒之内收得干净。

“跟什么？”

声音平稳，甚至带了一丝客套的笑意。

“跟以前那些下乡的知青一样死脑筋吗？”

她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

贺凌风的手指在书页上蜷了一下，慢慢收回去，攥成拳搁在桌面上。

他看见她眼底那道刚刚竖起来的墙，冷得滴水成冰。

懊恼从胸腔里翻上来，堵在嗓子眼。

他张了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五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说出来像解释。

解释就是心虚。

“嗯。”

他声音发闷，“太轴，钻牛角尖。”

林惊蛰没再看他。

她伸手把那碗瘦肉的丝面端到面前，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谢谢贺军长的面，还有题。”

语气客气端正，带着客套的笑容。

“思路通了，剩下的我自己推，不耽误您休息了。”

贺凌风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吃面，一个余光都不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