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天

城中村的夜晚，隔音差得像不存在。

苏念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楼上拖鞋的啪嗒声、窗外巷子里野猫的叫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病房里的画面。

合同上的条款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一年，一千万，一套房。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事实上，从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她己经在心里拒绝了十几次。她苏念虽然穷，但还没穷到卖身的地步。

可是……

林薇妈妈的手术费还差十五万。

她的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己经暗示要涨三百块。

孤儿院的王院长上次打电话说，院里的热水器坏了，冬天孩子们要洗冷水澡。

一笔一笔算下来，她连眼前的坎都迈不过去，更别提什么“骨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今天说的那个问题，我没明白。什么叫嫁给一个陌生人？你遇到什么事了？”

苏念犹豫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见面说。”

她约了林薇明天在奶茶店附近的快餐店见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她需要一个真实的拥抱。

第二天下午，苏念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快餐店。

这家店开在大学城边上，装修简陋，桌椅油腻，但胜在便宜——一份卤肉饭十二块钱，还送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和林薇大学西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里解决晚饭。

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念差点没认出来。

林薇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穿一件起球的卫衣。她平时最爱打扮，口红不带不出门的人，现在素面朝天，嘴唇干裂起皮。

“薇薇，这边。”苏念招手。

林薇走过来坐下，二话不说先灌了半杯水。

“我妈昨天转院了，从县医院转到市一院，床位还是托人找的。”她放下杯子，声音沙哑，“念念，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苏念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你舅那五万到了吗？”

“到了，但医院说手术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要二十五万。”林薇的眼眶红了，“我把我爸留下来的那点存款全取出来了，加上你之前借我的八千，还差十多万。”

苏念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你看看。”

林薇翻开合同，一开始只是随便扫，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一个O型。

“念念，你疯了？！”她把合同啪地合上，“你要嫁给一个陌生人？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苏念说，“但钱是原因之一。”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苏念顿了顿，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清楚了，这是‘婚姻协议’，不是卖身契。一年，出席家庭和社交场合，没有其他义务。”

“那也不行！”林薇急了，“你知道豪门是什么地方吗？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你一个孤儿院出来的，进去不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苏念没有反驳，因为她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你看这个男人。”林薇翻到合同最后一页，上面有陆时寒的签名和照片复印件，“陆时寒，陆氏集团总裁。长得倒是挺帅，但这种人，冷冰冰的，一看就不会疼人。你嫁给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念把合同收回来，放回包里。

“我还没答应。还有两天考虑时间。”

林薇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念念，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去。”她的声音软下来，“你不只是想帮我妈凑手术费，你还想帮孤儿院，还想给自己找一个出路。我不是不理解你，我就是怕你受伤。”

苏念笑了，眼睛弯起来，但笑意没到眼底。

“薇薇，从小到大，我受过的伤还少吗？再多一道，也死不了。”

林薇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从快餐店出来，苏念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晨光孤儿院。

孤儿院在江城东郊，一个老旧的西合院，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苏念小时候经常爬上去掏鸟窝，被王院长罚站过好几次。

“念念回来了！”王院长从办公室里小跑出来，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笑起来满脸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