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回来了

高中的第一个暑假，在能将万物熔化的热浪和刺穿耳膜的蝉鸣声中，千呼万唤始出来。

火箭班的学生像被拧紧发条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连假期也被“补课”二字切割得支离破碎。按学校计划，得补到7月18号。然而老天爷也动了恻隐之心，连续数日高温，像给整个镇子扣上一个巨大的蒸笼。

7月15号下午，教室里那台老旧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垂垂老矣的老者在艰难喘息，搅动的不是清凉，而是愈发黏稠的热浪。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脑门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把衣领浸出了一大圈水渍。荣星柚和同学们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手中的笔像有千斤重。

终于，在高二（一）班一位同学上厕所回来途中中暑被抬去医务室后，校长的广播骤然响彻校园：“全体师生注意，因天气炎热，为保证师生健康，学校决定，高一高二年级补课提前结束，今日下午3：30第二节课后，正式放假！”

“嗷——！”

原本寂静的教室瞬间被排山倒海的欢呼声淹没。学生们像挣脱枷锁的囚徒，以最快速度收拾书包，匆忙道别后如潮水般涌出校门，奔向自由。

荣星柚推着她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余各处都“嘎吱嘎吱”响的老牌自行车，一头扎进滚滚热浪。

头顶的太阳像熊熊燃烧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柏油路被晒得像软糖，表面腾起阵阵扭曲的波纹，荣星柚骑行在上面，仿佛都能闻到轮胎因高温散发的焦糊味。她拼命蹬车，眼睛急切地搜寻路两旁稀疏的树荫，可那点阴凉在酷热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汗水像断线的珠子不停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她顾不上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两个小时后，当她终于骑到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只觉得自己像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半条命都快没了。

头晕眼花，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湿透，一缕一缕黏在脸颊和脖子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回到家，荣星柚有气无力地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扔，声音微弱地喊：“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正在堂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瞧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扶住她：“哎哟我的乖孙女，你这是怎么啦？脸红成这样，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奶奶，就是天太热了。”荣星柚一边说着，一边径首走进奶奶房间，整个人像散了架，重重摔在那张用了几十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竹床上。

竹床冰冰凉凉的，贴着她发烫的后背，那种清凉瞬间蔓延开来，舒服得她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晚饭前，身上黏腻的汗意让荣星柚浑身发痒，像无数只小蚂蚁爬来爬去，难受得她坐立不安。她打来一桶冰凉的井水，躲进那间用砖头和油毛毡搭建的简陋冲凉房。当冰凉的水从头顶如瀑布般浇下，荣星柚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所有疲惫和燥热都随水流被冲走了。

可等她擦干身子准备穿衣服时，借着昏黄的灯光往镜子里一瞧，她惊恐地发现，脖子上、前胸后背，甚至额头的发际线边缘，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疙瘩。

哎，长痱子了。

那些痱子又痒又麻，轻轻一碰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荣星柚顿时烦躁起来，心急火燎地跑回房间，从父母房间的抽屉里翻出还剩半罐的绿色铁罐痱子粉。拧开盖子，一股混杂着薄荷和草药的清凉气味扑面而来，让她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荣星柚毫不吝啬地倒了满满一手心，对着镜子，往脸上、脖子上，以及所有能看到红点的地方，一层又一层地猛扑。

刹那间，镜子里的人变成了一个滑稽的“白脸小丑”——整张脸除了眼睛和嘴巴，都被厚厚的白色粉末严严实实地覆盖，脖子更是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钻出来。

但此时的荣星柚顾不上这些，只要皮肤上传来的阵阵凉意能让燥痒稍微缓解，她就心满意足了。她迅速换上奶奶做的大花布睡衣，趿拉着拖鞋，悠闲地往屋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