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儿,是被一股热闹又踏实的气味叫醒的。
天还蒙着一层青灰,村子安安静静的,风里却己经飘满了年的味道:稻草烧过的暖香、土灶里炖鸡炖鸭的肉香、油锅炸东西的焦香,混着昨夜零星炮仗留下的淡淡硫磺味。一切都在悄悄宣告,年,真的来了。
这里的规矩,团圆饭摆在中午。所以一上午,家里每个人都脚不沾地地忙。奶奶是主心骨,揉面、擀皮、包饺子,白白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簸箕里,一排接一排。妈妈守着油锅,油角、麻圆在锅里翻滚,“滋啦”一响,香气立刻漫满整个院子。
星柚活儿最轻,烧火、递碗、择菜,多半时间就靠在门框上,看弟弟们在院里疯跑。
堂屋门口,星辰正跟家里那辆老永久牌二八大杠较劲。这车是爸爸年轻时的宝贝,当年娶妈妈就靠它,如今家里有了摩托车,老自行车就退了役,成了大弟弟星辰的宝贝。他人小够不着横梁,就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掏裆骑,身子歪歪扭扭,车子也跟着晃。
他想滑个下坡,从晒场滑到路上去,这也是常玩的把戏,结果龙头拐的过猛,只听“哐当”一声,连人带车狠狠摔在地上,尘土扬了一片。
“星辰!”爸爸扔下扫帚冲过来,一把把他扶起。
星辰手掌磕破了皮,新棉裤也磨出个洞,眼圈通红,却硬忍着没哭,只委屈地指着车子:“爸,车好像坏了……”
爸爸这才看向自行车。链条不仅掉了,还死死卡进齿轮里,缠得像条死结。爸爸伸手去拽,手上沾满黑机油,链条纹丝不动;又用力踩脚踏,反而卡得更死。折腾半天,他叹口气,抹了抹手:“卡太死了,等过完年找修车师傅吧。”
星辰一听,眼泪立刻在眼眶里打转。他才学会骑车,这车是他新年最想炫耀的玩意儿,坏了,这个年都少了大半乐趣。
就在这时,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叔叔,我来试试。”
是陆承屿走过来了。
他刚从隔壁院子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炸油角,是给星柚家送年货的。农村邻里之间互相送点吃食,是最本分的人情。他把碗递给奶奶,安静走过来,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柔和又安静。
“小陆啊,这车链条卡死了,不好弄。”爸爸语气随和,并没抱太大希望。
陆承屿没多说,在车边蹲下。他不像爸爸那样急着动手,只是先静静观察,目光落在绞死的链条上,像在解一道复杂的题。手指干净修长,和满是油污的链条形成鲜明对比。
看了半分钟,他才轻轻动起来。
先慢慢转了转脚踏,找到一个最松的角度,停住。然后两根手指捏住链条,轻轻一拨、一撬,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哒”,链条卡住的部分竟一下松了。
他顺势把链条挂回齿轮,又推着车走了几步,听着运转顺畅,再蹲下来,把摔歪的车把一点点扶正,检查了车轮松紧,动作利落、稳当,没有一点多余。
“应该好了,可以试一下。”他站起身,语气平常得像刚随手捡了个东西。
星辰眼睛都亮了,忘了疼,爬起来就要骑:“大哥哥,你太厉害了!”
爸爸也忍不住赞道:“哎,还真修好了。”
星柚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怔。
原来好看不只是脸,手也挺巧的,不是那种显摆的厉害,是闷声不响就把事儿办妥了的那种。
他像是察觉到星柚的目光,抬眼望了她一下,没说话,转身回了隔壁。
中午的团圆饭,满满一桌子菜,摆得扎实又热闹。整鸡、腊鱼、丸子、蒸肉,鱼留头留尾,菜成双数,一家人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吃,不喧闹,这才是农村真正的年。
吃过饭,大人们各忙各的。爸爸和村里的叔伯们带着香烛纸钱去后山祭祖,这是年年不变的规矩,要跟祖宗们说声过年啦。祭祖回来,堂屋就摆开了麻将桌,洗牌声、说笑声、叮嘱声混在一起,一首响到深夜。孩子们彻底解放,满村跑着放摔炮、追逐打闹。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深蓝的夜空铺展开。
第一朵烟花窜上天,炸开一片金红,整个村子瞬间沸腾。炮仗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把黑夜照得亮堂堂,人人脸上都沾着喜气。
星柚拉着弟弟们站在屋门口,仰头看着漫天绚烂,悄悄双手合十,闭上眼许愿。
“烟花才飞多高,对着烟花许愿能实现吗?”
以上是 星涧枕月 创作的《暗屿星光》第 5 章 第5章 孔明灯下。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星涧枕月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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