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过,日子便踩着满地爆竹的猩红碎屑,又匆匆滚向前去,不肯为人稍作停留。
星柚家,到父亲这一脉算是人丁单薄,祖父与父亲皆是独子,所谓的拜年,不过是去村里几户沾亲带故的长辈家中闲坐片刻,清静得很。
父亲常为此叹气,嘴里念叨着,在乡下地方,拳头硬不如兄弟多,人丁单薄的人家,是注定要受人欺负的。许是因着这份根深蒂固的执念,即便在那个连墙上都刷着标语的严苛年月,他还是坚持要了星柚姐弟三个,这在村里也算得上是异数了。
星柚母亲那头,光景便全然不同了。外公外婆膝下,足足有六个兄弟姊妹,早己开枝散叶,盘根错节。于是,走亲戚这桩事,于星柚家而言,便成了一场年复一年、浩浩荡荡的家族迁徙。从大年初一到初六,父亲那辆老旧的摩托车突突作响,几乎不曾有过片刻的歇息。它载着星柚姐弟三个,与母亲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一道,组成了一支小小的队伍,穿行在村落与村落之间的阡陌土路上,扬起一路的尘土,颠簸成一道流动的、只属于她们家的独特风景。
酒席上的菜色大抵雷同,鸡鸭鱼肉堆砌成一座座丰饶的小山。大人们推杯换盏,嗓门洪亮地谈论着一年的收成与来年的希冀,麻将牌的碰撞声哗啦啦响彻整间堂屋,仿佛是这人间烟火最实在的背景音。星柚这几天走下来的口袋被塞满了黏牙的糖果与崭新温热的压岁钱,耳朵里则灌满了“越发水灵了”、“念书愈发厉害了”之类的吉利话。星柚穿行于这喧嚣的人声与油腻的菜香里,心底却总有一个角落,不受管束地,牵挂着隔壁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她总忍不住想,他会有压岁钱吗?他那位来去如风的母亲,可会为他备下新年的红包?他家中遭逢那样的变故,这个年,他又该是如何捱过的?
一个念头在星柚心间破土,如雨后春笋,固执地向上疯长:要不,将的压岁钱分他一半?可这念头刚冒尖,便被她自己掐灭了——他那样骄傲,像一株孤零零生在悬崖峭壁上的小白杨,怎肯领受这近乎施舍的善意。
那么,便送他一件物事吧。
这想法一旦萌生,便如藤蔓般疯长,再也按捺不住。星柚想起了镇上供销社那冰冷的玻璃柜台里,那支让她眼馋了许久的钢笔。银色的笔杆,笔帽上栖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黑白熊猫。星柚为它痴迷了好几个学期,每每路过,总要将脸贴在柜台上端详许久,却始终不舍得动用那点可怜的零花钱。而此刻,星柚攥着口袋里那几张尚带着体温的压岁钱,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富有,底气充盈得仿佛能买下整个世界。
在三姨家拜年,星柚可算逮着了机会。
吃过晌午饭,大人们的牌局就张罗起来了。堂屋里哗啦啦的麻将声响成一片,妈妈和几位姨妈、舅妈搓得正酣,院子里的小孩们闹哄哄的,她早就玩腻了。
星柚猴儿似的蹿进表哥的房间,表哥比她大几岁,己经上高三了,他正靠在床上看电视。她凑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拖得长长的:“表哥——你骑车带我去趟街上呗?我想买点东西。”
表哥斜睨她一眼,嘴角噙着笑,懒洋洋地回她:“哟,兜里那几张压岁钱还没捂热乎呢,就想着怎么败出去了?那可是你一整年的零花钱,花了就没了?”
星柚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什么叫败出去呀!我这叫有计划的消费!”她晃着他的胳膊,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就带我去嘛,表哥,求你了~”
“不想动,你过几天开学了再去买呗,”表哥眼睛还盯着电视。
眼看第一招不管用,星柚干脆一屁股坐到床边,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使出了浑身解数耍赖:“不行!就得今天去!”,她一边说,一边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还故意挡在他和电视机中间。
表哥被她缠得没辙,哭笑不得地推她:“哎哎哎,你这丫头属狗皮膏药的啊?快起来,把我新衣服都给你弄皱了!”
“你不带我去,我就不起来!”星柚反而抱得更紧,“我就在这儿耗着,等会儿三姨问起来,我就说你欺负我!”
“服了你了,都这么大了还喜欢耍赖。”表哥终于彻底投降,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坐首了些,却还是故意逗她:“那你倒是说说,什么了不得的计划,非得大过年的跑这一趟?街上好多店门都关着呢。”
以上是 星涧枕月 创作的《暗屿星光》第 6 章 第6章 专属礼物。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星涧枕月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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