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残殿尘深，偶得秘卷

晨风冷冽，卷着宫道上的浮尘枯草，刮在脸上细如冰刃。

我与小禾贴着高耸的宫墙根，一路低头慢行。身上破旧粗衣根本挡不住寒气，腹中空腹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昨日挨打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腰背都下意识微微佝偻，不敢挺首半分。

宫中来往的宫人络绎不绝，稍有体面些的太监宫女，皆是昂首挺胸，衣履整洁。目光扫过我们二人，满是习以为常的鄙夷与漠视。我们便愈发收敛身形，缩着肩膀，偏身避让，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哪一处不妥，无端招来呵斥打骂。

今日分派的活计，是清扫早己荒废弃置的偏僻宫殿。

此地早己无人居住，殿宇破败，门窗朽坏，庭院里野草丛生，蛛网密结，落叶枯枝堆积满地，连地面青砖都蒙着厚厚一层灰。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脏、乱、阴寒，是宫中最没人愿意来的苦差。

也唯有我们这般最底层、任人差遣的杂役，才会被打发到此处。

小禾拿着一把快要散架的竹帚，脸上满是怯懦惶恐，小声低低道：“这里荒了好多年了，听说阴气重，平日里管事都不爱过来……咱们仔细干活，快点扫完，早点回去领干粮。”

我应声，声音依旧沙哑低沉。

我知晓他心思。

在这深宫，荒殿旧院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忌讳，底层宫人迷信，皆怕冲撞邪祟，更怕无意间触碰到宫里尘封的旧事，招来无妄之灾。可对我们而言，哪里都一样，不过是苦活罢了。

只要不挨打，能混上一口吃食，哪里清扫都无所谓。

我握着粗糙的扫帚，抬手拂去门檐上厚重的积灰，灰尘漫天扬起，呛得人喉间发紧。殿内阴暗潮湿，木梁腐朽，角落里长满霉斑，案几倾倒，帷幔破碎，满地皆是废弃杂物、残破绢布、枯朽木片，还有常年堆积的尘沙。

寻常清扫，不过扫去落叶尘土便可交差。管事粗疏，从不细看此处，我们本也可以敷衍了事，草草扫一遍庭院就作罢。

可我如今心性早己被磨得谨慎到极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事尽量周全，不留下把柄，不被挑出错处，便是底层人自保最笨也最稳妥的法子。

庭院清扫完毕，小禾累得气喘吁吁，靠在院门边歇息，依旧不敢走远，只低头搓着冻红的双手。

我则迈步走入内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天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漏进来，照亮漫天飞舞的尘埃。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朽木味与陈年尘封的陈旧气息，寂静得只剩我一人脚步轻响。

满地狼藉，倾倒的木柜、散落的旧物、碎裂的瓷片、被遗弃的杂物层层堆叠，无人收拾，无人过问。昔日朱墙雕梁，如今只剩满目破败，荣华散尽，只剩荒寂。

我弯腰清扫地面碎屑，手中扫帚划过青砖，一点点拨开厚重积灰。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砖石，身上旧伤隐隐作痛，饥饿与寒冷交织缠绕，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此刻卑微如尘的处境。

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生死不由己。

昨日方才在心底告诫自己，只求苟活，隐忍万事，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甘。

这般日复一日挨打挨饿、看人脸色、做牛做马，真的就要一辈子困在此处，最终悄无声息死在深宫角落，连姓名都无人记得吗？

念头刚一闪过，我连忙强行压下。

不该有妄想，不该有不甘。身为底层杂役，痴心妄想皆是祸根，安分守己，活着便己是万幸。

我收回心神，继续俯身清扫，伸手去挪开倾倒在墙角、早己朽坏开裂的旧木匣。那木匣被杂物掩埋大半，周身蒙着厚厚灰尘，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被随手丢弃的废弃旧盒，早己被世间遗忘。

木匣朽得厉害，边缘开裂，我稍一用力，匣子便顺势歪倒。

匣身翻落，内里并未装有金银珍宝，也无名贵古玩。

只有一卷被油皮层层仔细包裹、外层裹着陈旧麻布的书卷，静静躺在匣底。

尘埃簌簌落下。

我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骤然一滞。

周遭死寂无声，殿外小禾的动静远远隔绝，无人窥探，无人留意。

我下意识左右环顾，确认殿内只有自己一人，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拂去书卷外层厚厚的灰尘。麻布陈旧干枯，一碰便簌簌掉屑，内里油皮油纸层层缠绕，隔绝了岁月潮气，将里面的书卷完好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