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世界二：民国大佬与他的小戏子15

从那之后，顾兆廷对沈默言越来越不一样了。

那种变化是细微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像是春天的雪，一点点融化，露出下面原本的模样。

他开始让沈默言参与一些事情——不是帮里的事，是家里的事。

“你看这个，”那天下午，顾兆廷把一沓红帖子推到沈默言面前，“下个月老太太过寿，该请哪些人？”

沈默言愣了一下，看着那些帖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让我定？”

“嗯。”顾兆廷说，“你比我懂这些人情世故。”

沈默言沉默了。

他确实懂。穿越过五十六个世界，他见过的人情世故比顾兆廷吃的盐还多。但他没想到，顾兆廷会让他参与这种事。

他拿起帖子，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些名字他认识，是这些日子在公馆里见过的。有些他不认识，但能从称呼上猜出身份。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去年没来，今年也不用请。”

顾兆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他又指着一个，“他儿子刚娶了洋人的女儿，请了他，洋人那边的人也会来，你愿意吗？”

顾兆廷挑了挑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默言笑了笑。

“听说的。”

顾兆廷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不请。”

沈默言继续看着帖子，一张一张地给出建议。哪个该请，哪个不该请，哪个该坐主桌，哪个该坐偏席，哪个该单独招待，哪个只需要走个过场。

顾兆廷听着，时不时点头，时不时问一句为什么。

最后，他看着沈默言，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比我那些师爷都强。”他说。

沈默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开始发现，顾兆廷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很念旧。

那天，顾兆廷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上海西郊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坟。坟不大，但修得很整齐，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先父顾公讳德海之墓。

顾兆廷在坟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默言站在他身后，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顾兆廷开口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他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我娘说，你爹这辈子，就是为了这个家累死的。你要记住，以后别像他一样，光知道累，不知道享福。”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像他。累，也不知道享福。”

沈默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兆廷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每年我都来，跟他说说话。说说这一年都干了什么，说说我娘身体还好，说说……说说我弟弟。”

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默言忽然明白，这个在坟前蹲着的男人，不是上海滩的青帮大佬，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和弟弟的孩子。

他也蹲下来，和顾兆廷并肩。

“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他说，“看着你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顾兆廷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沈默言想了想，说：“你过得不好。但你会过得好的。”

顾兆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身，拉着沈默言的手，一起看着那座坟。

“爹，”他说，“这是沈默言。我的人。”

沈默言心里一颤。

他的人。

不是“私人戏子”，不是“小牡丹”，是他的人。

他忽然有些想哭。

回去的路上，顾兆廷又说起别的事。

他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外地，嫁的是一个读书人，家境一般。但顾兆廷每个月都会写信去问候，时不时还会让人送些东西过去。

“我姐从小就对我好。”他说，“我爹死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本来可以说亲的，但她不放心我和我弟，硬是拖到二十岁才嫁。嫁的那个人，是她自己挑的，不是什么有钱人，但对她好。这就够了。”

沈默言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在外面杀人如麻，对家里人却这么好。

“你姐知道你做什么吗？”他问。

顾兆廷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她只知道我做生意，不知道我做什么生意。我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担心。”

他顿了顿。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顾兆廷，只是个普通人，会不会更好？”

沈默言看着他，说：“可你就是顾兆廷。”

顾兆廷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就是顾兆廷。”

他养着一只猫。

不对，是养过。

沈默言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在清明那天。

顾兆廷带他去了后花园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爱猫阿黄之墓。

沈默言看着那块碑，愣住了。

“这是……”

“我养的一只猫。”顾兆廷说，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碑，“跟了我十二年，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