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夜无梦

周瑾松开握着江言的手，不是因为认同，而是觉得再握着反而像在印证江言说的那句，可怜他。

他侧过身，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江言的肩膀。

“啧，”周瑾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哑，“谁他妈觉得你可怜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我就是觉得咱俩够他妈命苦的！摊上这种爹。”

他努力想把话说得轻松点，江言没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啤酒己经散尽，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麦芽味。

周瑾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茶几，扫过角落，最后落在了厨房的垃圾桶上。

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疑问，在此刻，在两人刚刚分享了最隐秘伤痛的时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那个名字——张秀兰。

那张躺在江言裤子里的医院缴费单。

这个人到底是江言的什么人？外婆？奶奶？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江言拼命打工是为了她吗？

这些问题像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他又拿起茶几上剩下的那罐啤酒，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个……”周瑾放下啤酒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金属边缘，眼神不敢看江言，只盯着自己膝盖，

“张秀兰……是你什么人？外婆？还是奶奶？”

江言猛地转过头，眼神带着被打探的警惕和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周瑾心里咯噔一下，果然问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老老实实地交代：“就上次，在酒店卫生间，不小心看到你裤子里的小票了……上面有这个名字。我不是故意翻你口袋的！”

他赶紧补充，“它快掉出来了，我本来想给你塞进去的……”

江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

周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像个被审讯的犯人，都快心虚得坐不住了。

就在周瑾以为江言会生气或者干脆不回答时，江言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拿过了他手里那罐刚打开的啤酒。

在周瑾错愕的目光中，江言对着罐口喝了一大口。

他似乎也借此整理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放下啤酒罐，江言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不是亲的。是住我们隔壁的奶奶。”

没等周瑾发问，他继续说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

“小时候，我和我妈被打……有时候动静太大，张奶奶听见了，就会过来。她年纪很大了，头发都白了，但胆子不小。她就站在门口骂江梁涛，或者干脆挤进来护着我妈。江梁涛他再混蛋，也不敢真对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动手。”

“毕竟老太太出事要赔钱。”

“后来……我妈走了。”他顿了顿，

“家里没人做饭。指望江梁涛做饭？呵，指望他别打死我就是好的了。”

“有一次他喝了酒，不知道发什么疯……”江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着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侧腰腹的位置，停顿了几秒。

然后，在周瑾震惊而担忧的目光中，江言忽然撩起了自己身上那件宽松T恤的下摆。

灯光下，少年清瘦劲韧的腰侧皮肤上，赫然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疤痕。

那疤痕从接近肋骨的位置斜斜向下，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即使己经愈合很久，依旧能想象出当初伤口的深度。

周瑾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了，这道疤痕他之前就见过了。

“他捅的。”江言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用家里的水果刀。”

他放下衣摆，将那触目惊心的伤痕重新遮盖住。

“捅完他自己大概也吓到了点，也可能是酒还没醒透。他把家里我藏起来的那点买饭的钱全搜走了，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客厅地上，自己跑了出去。”

“我那时候…大概十一二岁吧？不记得。”他扯了扯嘴角，

“血流得很多，很疼，浑身发冷。我爬不动……但我不想死在那间屋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周瑾，

“死在那里会臭掉的吧？没人管……会很难闻……”他像是自言自语。

“那怎么办呢……只能往外爬……爬也要爬出去……”

周瑾看着江言平静的脸，听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惨烈的往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浑身发冷。

“后来…后来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