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之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站在宫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旧有尘土的味道,有马粪的味道,有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炊烟味道。这些味道很俗,很贱,却是活着的味道。
轿子在宫门外等着。他弯腰钻进轿中,萧衍也跟着钻了进去。轿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轿子缓缓启动,向沈府的方向行去。轿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沈鹤之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着袖中的瓷瓶。
“沈鹤之,”萧衍忽然开口,“你今天为什么要请辞?”
沈鹤之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想走?”
“想。”沈鹤之睁开眼,看着他,“想了很久了。”
萧衍沉默了一瞬:“那为什么又留下了?”
沈鹤之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有人不让我走。”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轿中安静了很久。
“萧衍,”沈鹤之忽然开口,“你那个院子,还算数吗?”
“什么院子?”
“江南的院子。桂花树。鸡。下雨天坐在廊下听雨声。”
萧衍沉默了一瞬:“算数。”
“那就好。”沈鹤之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去你那个院子住。你种桂花树,我种青菜。你练刀,我下棋。下雨天就坐在廊下,你听雨声,我听你听雨声。”
萧衍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没有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鹤之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的样子。
“好。”他说,“我等你。”
轿子在沈府门前停下。沈鹤之下轿,走进府内。云嬷嬷站在院子里,看见他进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来了。”沈鹤之说,“嬷嬷,我饿了。”
云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好,”她转身向厨房走去,“我这就给你做吃的。你想吃什么?”
“面。清汤面,加一个荷包蛋。”
云嬷嬷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厨房。沈鹤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看见萧衍站在身后,手里提着那把绣春刀。
“你的刀,”沈鹤之将刀递过去,“还你。”
萧衍接过刀,握在手心里。刀柄上还残留着沈鹤之掌心的温度,微微温热。
“沈鹤之,”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话?”
“你说,你和太后不一样。你不会让陛下做他不想做的事。”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
“是真的。”他说,“我利用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强迫过谁做不想做的事。因为我知道那种滋味——被人强迫,被人操控,被人当作棋子。”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以前在锦衣卫,”萧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是皇帝的刀。他们说杀谁,我就杀谁。他们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我开不开心。”
他顿了顿,看着沈鹤之。
“但你不一样。你让我选。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刀,你问我愿不愿意陪你下棋,你问我——”他顿了顿,“愿不愿意让你住进我的院子。”
沈鹤之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萧衍,”他的声音有些涩,“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怎么了?”
“你说这些,我会当真的。”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那是沈鹤之第一次看见他笑,很轻很淡,却比这世上所有的笑容都好看。
“那就当真。”他说。
那天晚上,沈鹤之喝了很多酒。
不是桂花酿,是真正的酒,烈得呛喉。萧衍陪他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杯接一杯,谁也不说话。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只冷白色的瓷盘,悬在沈府上空,将整座宅院照得亮如白昼。
酒过三巡,沈鹤之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萧衍,”他端着酒杯,眼睛半睁半闭,“你知道吗,我爹以前最喜欢喝酒。他每次喝醉了,就会拉着我娘的手,说一些肉麻的话。我娘就骂他,说他没个正形。他就笑,笑得像个孩子。”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来他死了。我娘也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那种笑。”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酒。
“萧衍,”沈鹤之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你会笑吗?”
以上是 岑酥序 创作的《鹤衍》第 30 章 第30章 那就当真。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岑酥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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