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萧家被抄家的那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雪。他躲在枯井里,听着头顶的厮杀声,雪花从井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在那口枯井里躲了三天三夜,靠着井壁上渗出的水滴活了下来。
三天后,他从井里爬出来,萧府己经变成了一片焦土。积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像是老天爷亲手给萧家盖上的一层白布。
“在想什么?”
沈鹤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萧衍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厚厚的灰鼠皮袍,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些,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
“想一些旧事。”萧衍说。
沈鹤之没有追问,端着药碗走到廊下,在他身边站定。他看着院子里的雪,沉默了一瞬。
“这场雪,下得真大。”他说,“我小时候在江南,也见过这么大的雪。那时候我爹还在,他带着我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用炭块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我娘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笑,说我们父子俩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碗,声音轻了下去。
“后来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江南的雪,再也没有那么大了。”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沈鹤之不需要安慰,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
沈鹤之端起药碗,皱着眉头将药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首皱眉。他将空碗递给身后的墨砚,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萧衍,”他忽然开口,“太后的事,容阁老今天早上送来消息了。”
“怎么说?”
“三法司己经定了罪,毒杀先帝、谋朝篡位,这两条是死罪。”沈鹤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秋后问斩。”
萧衍沉默了一瞬:“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沈鹤之点了点头,“够她死的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院子里的雪,目光深远而空茫。萧衍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立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雪花还在飘,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小片的痕迹。
“沈鹤之,”萧衍忽然开口,“你恨她吗?”
沈鹤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雪,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恨了十二年。但今天,看着这场雪,我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他转过头,看着萧衍,嘴角微微。
“我想好好活着。活久一点。活得——像个人。”
萧衍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你会活很久的。”他说,“因为你还要去江南,种青菜,下棋,听雨声。”
沈鹤之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这十二年来所有的笑都真实。
“好,”他说,“那我尽量。”
下午的时候,容阁老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便服,没有穿官袍,也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来到沈府。墨砚将他引进前厅的时候,沈鹤之正在书房里写东西。听见通报,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前厅。
容阁老站在前厅里,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落款是沈怀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沈鹤之。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于“释然”的东西。
“沈公公,”容阁老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老夫今日来,是来道谢的。”
沈鹤之微微一笑:“容阁老客气了。该道谢的是我。若不是容阁老在朝堂上挺身而出,太后的案子不会这么快就有结果。”
容阁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夫不只是为太后的事来道谢的。”
沈鹤之挑了挑眉。
“老夫也还是来为十二年前的事道歉的。”容阁老的声音忽然有些涩,“十二年前,你父亲沈怀瑾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那时候,老夫是刑部侍郎。老夫明知道他是冤枉的,却没有站出来为他说话。因为老夫怕——怕得罪太后,怕丢了官,怕连累家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这十二年,老夫每一天都在后悔。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你父亲站在老夫面前,问老夫——‘容兄,你为什么不帮我?’”
沈鹤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容阁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父亲不会怪你的。他生前常说,容兄是他在朝堂上唯一的朋友。他说,容兄这个人,虽然胆小,但心是好的。”
以上是 岑酥序 创作的《鹤衍》第 31 章 第31章 那我尽量。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岑酥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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