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宁静

夜里，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将整座沈府照得亮如白昼。萧衍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野史，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一些。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沈鹤之在咳嗽。那咳嗽声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萧衍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书房，走到沈鹤之卧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沈鹤之。”

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

沈鹤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中衣，长发散着，脸色苍白如纸。他用手帕捂着嘴，看见萧衍，将手帕迅速收入袖中。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萧衍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收手帕的那只袖子上。

“你咳血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鹤之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依然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没有，只是干咳。”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住沈鹤之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袖中拉出来。手帕从指间滑落，展开在地上——白色的帕子上，有一小片殷红的血迹，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沈鹤之低下头，看着那片血迹，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开始的？”萧衍问，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他手腕的手在微微收紧。

“前几天。”沈鹤之的声音很轻，“在刑场那天。”

“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沈鹤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萧衍，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几年断断续续一首在咳。云嬷嬷给我配了药，吃了就能压下去。”

“压下去？”萧衍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沈鹤之，你在拿命硬撑。”

沈鹤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我不在乎。只要能撑到太后死的那天，就够了。”

萧衍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说“你在乎，我在乎”，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只是攥着沈鹤之的手腕，一言不发。

“萧衍，”沈鹤之的声音忽然温和了几分，“你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快死的。我答应过你，要去江南，种青菜，下棋，听雨声。我说话算话。”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沈鹤之的手腕，转身走了出去。

沈鹤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染血的手帕，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萧衍，”他低声说，“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萧衍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沈鹤之去了哪里，也没有带墨砚墨台，一个人出了府。沈鹤之醒来的时候，发现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案上压着一张纸条。

“去买点东西，傍晚回来。药记得喝。——萧衍”

沈鹤之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他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端起桌上那碗己经温热的药，皱着眉头喝完了。

萧衍回来的时候，天色己经暗了。他提着一个大包袱，进了书房，将包袱放在软榻上。

沈鹤之正在书案前写字，抬起头，看见那个包袱，挑了挑眉：“买的什么？”

萧衍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又一件东西——一包药材，一罐蜂蜜，一袋红枣，一包枸杞，还有几本医书。

沈鹤之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萧衍，你这是——”

“我问过云嬷嬷了，”萧衍打断他，“她说你的药方里缺了两味药，同仁堂没有。我去了城外，找到了一个老郎中，他说这两味药虽然不好找，但不是找不到。我跑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

他将那包药材放在书案上，看着沈鹤之。

“从今天起，你的药我来熬。”

沈鹤之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萧衍，”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说，“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沈鹤之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包药材，沉默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哭，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温暖。

“好，”他说，“那以后的药，就麻烦你了。”

萧衍点了点头，提着药材去了厨房。

沈鹤之坐在书案前，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水声，刀切药材的声音，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那些声音很琐碎，很日常，却让他觉得莫名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