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如何稳住

宁王粮草被焚，却依旧没有退兵。

消息传至朝堂时，永安帝脸色惨白如纸，僵坐龙椅之上，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目光在大殿内仓皇游移，活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赵坤立在武将队列之中，脸上刀疤在晨光里狰狞如蜈蚣，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容阁老站在文官之首，须发皆白，面色凝重，手中笏板握得几乎要嵌进掌心。

“陛下。”赵坤迈步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洪亮却透着刺骨阴冷，“宁王虽粮草被烧，主力兵马尚在。他扬言要全力猛攻东南角，那一段本就是城墙最薄弱之处。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宁王，为京城争取喘息之机。”

永安帝声音发颤：“如何……如何稳住？”

赵坤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丹陛之下那方空荡的位置——那是沈鹤之的朝位。沈鹤之今日并未上朝，他的身子早己撑到极限，昨夜又咳血半宿，此刻正躺在沈府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己无存。

“陛下。”赵坤声音压低几分，“宁王起兵，打的旗号本就是‘清君侧，诛沈鹤之’。只要将沈鹤之人头送往宁王营中，他便再无攻城之名。”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容阁老猛地转身，怒目瞪向赵坤：“赵坤！你此言何意？沈公公为守京城，连性命都置之度外，你竟要拿他的人头去讨好逆贼？”

赵坤一声冷笑：“容阁老倒是大义凛然。那你说，该如何是好？城外十万大军，你去退敌？”

容阁老一时语塞。

永安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青白交错，嘴唇翕动许久，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里清楚，赵坤说的是法子，却也是最错的法子。可正确的路在哪里，他想不出。他本就不是个有主见的人，从前听太后的，如今听赵坤的，往后或许还要听旁人的。早己习惯了被人安排，被人推着往前走。

“陛下。”赵坤的声音更柔，也更迫人，“臣并非要置沈公公于死地。只是让他往城楼之上，与宁王商谈一番——便如上次一般。上次他去了，不也平安归来了吗？”

容阁老怒声斥道：“上次他是回来了，可回来便一病不起！你再让他去一次，与催命何异？”

赵坤淡淡耸肩：“既如此，容阁老可有更好的办法？”

殿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出言。永安帝垂着头，望着膝上明黄龙袍，沉默了许久许久。

“传旨。”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令沈鹤之……再往城楼，与宁王一谈。”

容阁老眼眶一红，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是沉沉一叹，转身迈步出了大殿。

二

消息传到沈府时，萧衍正在院中练刀。

伤势尚未痊愈，左肋伤口仍隐隐作痛，可他再也躺不住了。宁王不退，京城仍困，他必须尽快恢复气力。新换的绣春刀亮如秋水，每一刀挥出，都带起凌厉破空之声。

墨砚从府外狂奔而入，面色惨白，气喘吁吁：“萧大人！不好了！陛下下旨，命沈大人前往城楼，再与宁王商谈！”

萧衍挥刀的动作骤然顿在半空。

“你说什么？”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冰水。

“是容阁老遣人传来的消息，”墨砚声音发颤，“是赵坤在朝堂上提议，陛下准了。让沈大人再去城楼与宁王一谈，同上次一样。”

萧衍收刀入鞘，大步朝书房走去。

沈鹤之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舆图，手中执笔，似在批注着什么。他脸色极差，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可目光依旧锐利沉静。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见萧衍凝重的神色，唇角微微一扬。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萧衍立在他面前，语气不容置喙，“你不能去。”

沈鹤之放下笔，靠向椅背，静静望着他。晨光从窗棂间透入，落在他脸上，将那抹苍白照得近乎虚幻。

“萧衍。”他声音很轻，“我若不去，陛下便会以为我贪生怕死。赵坤必会借机进谗，诬我有异心。到那时，非但我保不住，你也难逃牵连，我们这些时日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你去了，会死。”萧衍一字一顿，从齿间挤出声音。

“未必。”沈鹤之淡淡一笑，“上次不也活下来了？”

“上次回来你便咳血不止。”萧衍喉间发涩，“沈鹤之，你自己身子如何，你不清楚吗？再上城楼，迎风与宁王对峙，你根本撑不住。”

沈鹤之望着他，沉默良久。

“萧衍。”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知道。可有些事，比死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