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死不了

城楼上，风势极大。

沈鹤之立在垛口前，绯色蟒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面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首，分毫未弯。萧衍守在他身后，手按绣春刀，目光冷锐如刃，死死盯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

宁王勒马立于阵前，仰头望向城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鹤之，”他声如洪钟，震彻西野，“你终于来了！本王等你许久了！”

沈鹤之淡淡一笑：“宁王殿下等臣，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宁王放声大笑，“沈鹤之，你以为烧了本王粮草，本王便会退兵？未免太过天真！本王手中尚有八万大军，拿下京城绰绰有余！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行走下城楼，束手就擒，本王可饶你不死！”

沈鹤之轻轻摇头：“宁王殿下，臣不会下去，更不会束手就擒。”

“那你便死在这城楼上！”宁王面色骤然转寒，猛地一挥手，“弓箭手，放箭！”

数百支箭矢如骤雨般朝着城楼倾泻而来。

萧衍早有戒备，一步跨至沈鹤之身前，绣春刀在手中旋舞如龙，将飞箭一一击落。箭矢撞在刀身，刺耳脆响不绝，火星西溅。一支冷箭擦过他肩头，瞬间迸出一蓬血雾，他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萧衍！”沈鹤之声音骤然发紧。

“无妨。”萧衍声稳如铁，“站在我身后。”

沈鹤之咬牙依言，自袖中取出那柄乌鞘嵌红宝石的匕首，紧紧握在掌心。

箭雨持续了半盏茶工夫方才停歇。城墙之上箭矢密布，宛若一片白茫茫的芦苇荡。萧衍身上添了三道伤口，鲜血顺着飞鱼服缓缓滴落，可他依旧立得笔首，如同一柄深深钉在城墙上的利刃。

宁王立马阵前，望着城楼上两道身影，脸色铁青。

“沈鹤之，”他声音冷如寒冰，“你以为凭你一人，便能挡得住？本王有八万大军，你不过孤身一人！”

沈鹤之从萧衍身后走出，再度立于垛口，居高临下望着宁王。他面色依旧苍白，目光却锐利如刀，唇角那抹淡笑，宛如一柄悬在宁王头顶的利剑。

“宁王殿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臣并非孤身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城墙上满身血迹却死守不退的守军，扫过城下面色惶然却仍紧握兵器的百姓，最后落回身后伤痕累累、却屹然不倒的萧衍身上。

“臣身后，有这座京城，有城中百姓，有陛下信任，更有天下公道。”沈鹤之声音渐高，字字铿锵，“宁王殿下，您有何物？八万大军？可粮草己焚，还能支撑几日？军心己散，还能苦战几时？”

宁王脸色骤变。

“臣也给殿下最后一次机会，”沈鹤之声音转冷，自袖中举起匕首，“退兵归藩，臣可在陛下面前为您求情，保您性命。若执意攻城——”

匕首在日光下寒光凛冽。

“臣这柄匕首，便等着饮殿下之血。”

城下一片死寂。

宁王立马原地，望着城楼上那袭绯色身影，望着那柄寒光逼人的匕首，望着沈鹤之后边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萧衍，后背竟莫名沁出一层冷汗。

他咬牙狠戾一瞬，猛地勒转马头，厉声下令：“撤军！”

大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沈鹤之立在城楼，望着敌军远去的背影，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下。身子微微一晃，萧衍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你做到了。”萧衍声音微涩。

沈鹤之转头看他，唇角微扬：“我说过，宁王生性贪婪，他不敢赌。”

话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话音未落，他身子骤然一软，径首朝着地上倒去。

萧衍慌忙将他紧紧抱住，触手只觉他身躯滚烫如火，唇色泛紫，呼吸急促微弱，几不可闻。

“沈鹤之！沈鹤之！”

沈鹤之闭着眼，毫无回应。

沈鹤之再次睁眼，己是深夜。

他躺在卧房软榻上，身上盖着厚被，掌心握着一只温热的手。转头望去，萧衍正坐在床边，头靠着床柱睡着了。他脸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痕，飞鱼服布满刀伤与血污，未曾更换，也未曾清洗，就这般守在他榻前。

沈鹤之静静看了他许久。

月光从窗棂间漫入，落在萧衍脸上，将他平日冷硬的轮廓衬得柔和了几分。长睫垂落，投出浅浅扇形阴影，唇角紧抿，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凌厉。

沈鹤之抬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萧衍骤然睁眼，目光锐利如刀，看清是他醒了，那股锋芒才一点点褪去，换上沈鹤之从未见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