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返回沈府时,沈鹤之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局未曾下完的残棋。手边搁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褐色药渍。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清晨时好了些许,唇上终于染上了一丝浅淡的血色。
“回来了?”沈鹤之头也未抬,指尖轻捻棋子,淡淡问道,“宁王派来的人,究竟是谁?”
萧衍在他对面落座,沉默一瞬,沉声答道:“陈叔,萧家的老管家。”
沈鹤之捻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还活着?”
“活着。”萧衍将怀中的宁王书信取出,放在书案上,“宁王以他全家性命相逼,令他前来送信。”
沈鹤之拿起信纸,缓缓展开,逐字看完。他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波澜,看完后便将信纸折好,放回原处。
“条件倒是丰厚。”沈鹤之语气平淡,“为萧家平反昭雪,完成你母亲遗愿,恢复你父亲清誉。而你,只需做一件事——取我性命。”
萧衍看着他,目光笃定:“你觉得,我会答应?”
沈鹤之抬眸与他对视,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不会。但你,必会心生犹豫。”
萧衍默然无语。
“萧衍,”沈鹤之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你可知宁王为何偏偏派陈叔前来?只因他清楚,陈叔是你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之人。你双亲离世后,他便是你唯一的牵挂。用陈叔的性命要挟你,远比率十万大军攻城,更能戳中你的软肋。”
萧衍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沈鹤之,”他沉声开口,“我有一事问你。”
“你问。”
“我萧家冤案的证据,你当真从未交予我?”
沈鹤之指尖微微收紧,眸光微动,坦然答道:“给过。太庙那日,我交予你的那卷纸笺,便是萧家冤案的证词副本。正本一首藏在我密室之中,你何时想取,随时都可以拿去。”
萧衍望着他,沉默许久,不解问道:“那你为何从未提及?”
“只因我不愿让你觉得,我是在用萧家的冤案,要挟你、牵制你。”沈鹤之声音轻缓,却字字真诚,“萧衍,萧家的清白,是你本就该得的,从不是我沈鹤之的施舍。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拿走属于你的真相。”
萧衍看着眼前之人,心底某块尘封己久的柔软之处,骤然被轻轻触动,泛起阵阵暖意。
“沈鹤之,”他缓缓开口,语气真挚,“你可知,你是这世间,第一个将我当作活生生的人来对待的人。”
沈鹤之闻言,微微一怔。
“昔日在锦衣卫,我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把利刃。他们令我杀谁,我便只能提刀相向;他们说我是何物,我便只能是何物。从无人问我愿不愿意,从无人在乎我心中悲喜。”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鹤之,继续说道:“可你不同。你给我选择的余地,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助力,问我愿不愿意与你对弈,问我——愿不愿意让你住进我院中。”
沈鹤之看着他,眼眶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萧衍,”他声音微涩,无奈笑道,“你这人,当真是不会说话。”
“怎么?”
“你说这般话,我会当真的。”
“那便当真。”
西目相对,两人皆不再言语。书房内一片静谧,唯有院外竹叶被清风拂过,发出沙沙轻响,远处城墙换岗的号角声,也隐约传来,更显此间安宁。
当日午后,萧衍独自一人去了密室。
他走到书架前,将架上的青瓷碟轻轻右转一圈,厚重的书架便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幽深漆黑的密门。他沿着石阶缓步下行,一级,两级,三级……整整二十三级台阶,方才抵达密室。
密室之中寂静无声,桌案上烛火轻摇,将一旁的木匣映出长长的影子。萧衍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木匣上的标注——“永安元年,太后私通北狄密信”“永安二年,宁王私造兵器账册”“永徽十三年,萧家冤案证词”“永徽十二年,沈家冤案证词”。
他缓缓打开标有“萧家冤案证词”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页纸笺。他拿起最上方的一页,展开一看,正是父亲萧烈的亲笔字迹,笔锋刚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尽显忠良武将的凛然气节。
“萧家世代忠良,精忠报国,从无贰心。今日遭此灭门横祸,非我之罪,实乃奸佞当道、国贼祸乱朝纲所致。唯愿后世子孙,勿忘此血海深仇,昭雪此惊天奇冤。他日沉冤得雪,吾必含笑九泉。”
萧衍看着父亲的字迹,沉默了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归于沉寂。他将纸笺小心放回匣中,合上木盖,转身走出了密室。
以上是 岑酥序 创作的《鹤衍》第 46 章 第46章 无语。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岑酥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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