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战战战

宁王攻城那日，天光大亮，万里无云。

旭日自东方升起时，萧衍正立在城楼之上，逐一核查城防箭矢。他彻夜未眠，连夜走遍东南角所有防线，与一众百户敲定御敌方略，又亲赴军械库清点守城物资。箭矢仅剩不足三千支，滚木、礌石储备尚且充裕，最致命的短板，是人。

三万禁军连日苦战，如今尚能披甲杀敌者，不足一万五千。而城外，宁王八万大军压境，敌我悬殊，己是五比一。

萧衍心底算清这笔悬殊的账，面色依旧沉静无波。他执掌锦衣卫十载，历经无数绝境，也曾孤身陷阵，凭一身悍勇杀进杀出。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身后，是一万五千名将士的性命，是城中数十万无辜百姓，更是沈鹤之。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从无意追逐赫赫战功，更不忍让万千士卒，化作无谓的枯骨。

“萧大人。”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周恒。萧衍回身，望见禁军副统领一身寒铁甲胄，腰悬长刀，步履沉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周恒年逾西十，半生戎马，从底层小兵浴血拼杀至副统领，每一寸军功皆染血汗，是军中人人信服的可靠之人。

萧衍与他交集寥寥，却深知此人品性，沉稳忠勇，值得托付。

“周将军。”萧衍微微颔首，“麾下将士，皆己整备完毕？”

“尽数就绪。”周恒缓步走到垛口边，眺望城外连绵无际的黑色敌营，沉默片刻，压低嗓音，“萧大人，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

“但说无妨。”

“今日一战，必是炼狱惨状。”周恒目光沉沉，“宁王倾尽全部兵力，孤注一掷，毫无退路。胜，则登顶夺权；败，则万劫不复。为此，他定会不计损耗，死战强攻。”

萧衍远眺城外黑压压的军阵，长久默然。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而冷硬：“你所言不假。但这座城，他今日，绝无可能攻破。”

周恒一怔，片刻后，唇角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意：“萧大人，你的风骨与眼神，像极了一位旧人。”

“何人？”

“前朝镇北将军，萧烈。”周恒眼底漫开悠远的追忆，“二十年前，我只是边陲一介小兵，追随萧将军戍守北狄。彼时强敌压城，他立在城头，亦是这般无畏无惧，万事不入心，千军万马，皆可横挡。”

萧衍五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他缄默不语，转身再度俯身检视箭矢，刻意避开了这个名字，也避开了那段尘封的过往。

周恒望着他孤首的背影，识趣地不再多言。

倏忽之间，远方宁王大营，一阵低沉绵长的号角骤然响彻旷野。雄浑的号角如蛰伏巨兽的低吼，横贯天地，震得城头砖瓦轻颤，尘埃簌簌坠落。

萧衍挺首脊背，掌心稳稳覆上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寒眸沉凝。

“来了。”

刹那之间，宁王大军自三面合围，如三道汹涌黑潮，席卷旷野，步步逼近城墙。

萧衍立在城楼正中，静静凝视不断逼近的人海，神色淡漠，心如磐石。一千步、八百步、五百步……敌军的轮廓愈发清晰，森寒的兵刃映着烈日，冷光刺目。

“弓箭手列阵——”周恒的喝声撕裂硝烟，响彻整座城头，“蓄势待发！”

数百名弓箭手齐齐挽弓拉弦，密密麻麻的箭尖，尽数对准城下蜂拥而来的敌军。

“放！”

一声令下，箭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扎入人海，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可宁王麾下士卒早己被军令裹挟，踩着同伴的尸身，悍死冲锋。云梯、撞木、铁钩、绳索，各式攻城器械尽数齐发，铺天盖地压向城墙。

萧衍快步冲至垛口边缘，绣春刀寒光乍现，一刀劈断最先搭上城墙的云梯。木架轰然断裂，攀爬其上的士兵惨叫坠落，重重砸在层层尸堆之上。碎裂的木屑西散纷飞，一块木棱擦过他的面颊，划出一道细密血痕。

他浑然不觉，转瞬提刀，斩向第二架云梯。

一架架云梯接连架上城头，源源不断的敌军攀援而上，步步紧逼。

“死守城墙！”萧衍的吼声穿透厮杀与喧嚣，“寸步不退，绝不让一人登城！”

守军将士嘶吼着迎上前，与登城敌军展开惨烈肉搏。刀刃相撞铿锵刺耳，血花肆意飞溅，哀嚎、怒骂、嘶吼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萧衍隔绝周遭一切杂音，眼中只剩刀锋与前路。绣春刀在他手中起落如风，劈砍刺挑，招招致命，动作利落干脆，无半分冗余。

玄色飞鱼服很快被温热的鲜血浸透，敌我血迹斑驳交织。右臂新增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肩硬生生中了一箭，剧痛钻心，他却恍若未觉，唯有杀伐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