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长夜

从宫里回来之后，福晋就把自己关在了正院的内室里。

周嬷嬷端了晚膳来，她说不饿，让人撤了。剪秋换了三次茶，她一口都没喝。天一点点暗下来，屋里没有点灯，她就那样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剪秋守在门外，心里急得不行，但不敢进去打扰。她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德妃娘娘今天那番话，换了谁都受不住。“不是无能，是太能了。”这话传出去，主子以后在府里还怎么做人？但剪秋更怕的不是这个，她怕的是主子一个人待着，越想越钻牛角尖。

夜渐渐深了，正院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剪秋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盏灯走了进去。

“福晋，夜深了，奴婢给您铺床吧。”

福晋坐在窗前，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剪秋把灯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福晋身后站定。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到福晋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听不到哭声。

“福晋……”剪秋的声音有些发颤。

“剪秋。”福晋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

“奴婢在。”

福晋沉默了很久，久到剪秋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窗外的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我的弘辉没了。”福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的儿子，没了。”

剪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弘辉阿哥，那是福晋唯一的儿子，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那么壮实，谁都没想到会养不住。那是福晋心里最深的伤，平日里从不提起，谁提跟谁急。今夜她自己说出来了，可见心里头有多苦。

“她们凭什么有孩子？”福晋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恨意，“李氏生了弘盼，还不够吗？沈氏生了女儿，刘氏也怀过。她们一个个的，凭什么？”

剪秋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福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剧烈摇晃。她站在窗前，背脊挺得笔首，但声音却在发抖。

“有了弘盼还不够吗？一个长子，够了。她们还想要什么？还想生多少？”她像是在对剪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既然生不下来，那就不用怀了。免得有了又失去，平白一场伤心。”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这是为她们好。”她说，“不用怀，就不用生；不用生，就不用经历丧子之痛。她们应该感激我。”

剪秋看着福晋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知道主子不是天生的狠心人，她只是被丧子之痛折磨了太久，久到心都硬了。弘辉阿哥走了多少年，主子的心就冷了多少年。这些年看着别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怀孕、生子，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在滴血。

“主子，”剪秋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您别太伤心了。奴婢己经安排下去了，那些人不会有这份孕育子女的福气的。”

福晋转过身，看着剪秋。烛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办事，我放心。”她说。

话音刚落，她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伸手按住太阳穴，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剪秋连忙上前扶住她：“福晋，您的头风又犯了？奴婢去请府医！”

“不许去。”福晋一把抓住剪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这个时辰请府医，传出去像什么话？刚从宫里回来就请大夫，别人会怎么说？会说我对德妃娘娘不满，会说我对皇上不满。”

“可是您的身子……”

“死不了。”福晋松开剪秋的手，扶着桌沿慢慢坐下，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多年修炼出来的克制，“去煎一碗往常喝的药来就行了。”

剪秋站在原地，看着福晋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心疼得不行，但她知道主子的脾气，劝不动。

“奴婢这就去。”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药很快煎好了。剪秋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福晋还坐在窗前，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一动都没有动过。

“福晋，药好了。”剪秋把药碗递过去。

福晋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剪秋，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剪秋一愣，连忙摇头：“福晋做的都是为了府里好，怎么会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