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产

康熙西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二月，海棠树的枝头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迎接什么。

李静言躺在架子床上，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睡得并不安稳。肚子里两个小家伙闹腾了一整天，这会儿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她才能眯一会儿。翠果守在外间，就着微弱的烛光做着针线，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老虎绣得憨态可掬，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夜半时分，李静言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水绿色的帐子，心跳得很快，但面上很平静。一阵钝痛从腹部蔓延开来，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深吸一口气，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阵疼痛的节奏——不是假的，是真的要生了。

“翠果。”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翠果放下针线，快步走进来，看到李静言己经坐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镇定。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侧福晋，怎么了？”

“我要生了。”李静言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按之前安排好的做。先去把徐嬷嬷和赵嬷嬷叫来，让周嬷嬷准备好产房。过半个时辰，再去前院报信。正院那边，等爷到了再派人去禀报，免得福晋来得太早。”

翠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福晋若是来得太早，免不了要在产房附近指手画脚，谁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她用力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又急又稳。不一会儿，徐嬷嬷和赵嬷嬷就赶了过来，两个人的衣裳都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根本没睡过。周嬷嬷也来了，就是李静言让人从外面寻来的那个接生嬷嬷，五十来岁，生得敦实，手大而稳，在京城接生了二十多年，口碑极好。

“侧福晋，先起来走动走动，等宫口开了再上产床。”周嬷嬷掀开被子看了看，神色镇定，“还早着呢，侧福晋先攒着力气。”

李静言点点头，扶着翠果的手下了床，在屋里慢慢踱步。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疼得厉害的时候深深地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徐嬷嬷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侧福晋生过两胎了，有经验，知道怎么保存体力。

海棠院里的人各司其职，一切都按照之前演练的流程进行，没有慌乱，没有嘈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站在哪里、出了事找谁。

赵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厢房，内务府派来的两个产婆就住在那里。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产婆刚被吵醒，睡眼惺忪的。

“李侧福晋要生了，两位请随我来。”赵嬷嬷的声音不冷不热，但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两个产婆对视了一眼，连忙穿好衣裳，跟着赵嬷嬷往外走。赵嬷嬷走在最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们的后背。

其中一个姓孙的产婆，手指微微攥了攥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收了正院的好处，福晋身边的剪秋亲自找的她，许了重金，让她在接生的时候“出点差错”。孙产婆当时答应了，但此刻站在海棠院的院子里，看着西周严阵以待的丫鬟婆子，她的心跳得厉害。不是不想动手，是不敢。这些人盯得太，那个姓赵的嬷嬷眼睛像鹰一样，她连靠近李侧福晋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动手脚了。

她想起剪秋的话——“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又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她咬了咬牙，又松开了。命是自己的，家人也是自己的。福晋给的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花。她不敢赌。

前院里，胤禛正在批折子。他这几日睡得晚，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苏培盛端着一盏茶进来，看到他还在批折子，小声劝道：“贝勒爷，夜深了，该歇了。”胤禛“嗯”了一声，但手里的笔没有放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皱了皱眉，正要出去呵斥，一个小太监己经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贝勒爷，海棠院来人报信，说李侧福晋发动了！”

胤禛手中的笔顿住了，下一秒，他己经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苏培盛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连斗篷都没披，身上只穿着一件常服，苏培盛在后面喊“爷，披上衣裳”，他头都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