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江上清风洗旧尘，京华暗影锁归途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船舱里，热气腾腾。

顾文渊坐回桌前。他拿起筷子，手微微发抖。

“吃吧。”他轻声说。

顾景廉和顾景行这才动筷。一块红烧肉入口，软糯肥甜，入口即化。顾景行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大半年了，他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在西南那苦寒地，能啃上一口掺了沙子的糙米饼子，都算过年。

顾景廉吃得很慢。他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白花花的米饭里。他是长子，流放路上挨的鞭子最多，护着父亲和弟弟。如今吃上一口热饭，心里的委屈和后怕全涌上来了。

顾文渊没说话，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地给两个儿子夹菜。夹鱼肉的时候，他还仔细地把鱼刺挑干净。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压抑。

吃饱喝足，丫鬟撤下残席，端上热茶。

顾文渊捧着茶盏，打量着船舱。紫檀木的桌椅，蜀锦的靠垫，连茶具都是上好的汝窑。这排场，比顾家没抄家前还要阔气。

“苏掌柜。”顾文渊看向一首站在旁边的苏长风，“坐下说话。”

苏长风赶紧拱手：“草民不敢。”

“坐。”顾文渊语气不容置疑。

苏长风这才在下首半个身子挨着椅子坐下。

“这船，这吃穿用度，得花不少银子吧？”顾文渊问。

苏长风笑了笑：“老爷子放心，这都是咱们昭华商号自家的产业。这艘楼船，是东家专门从漕帮买下改造的，就是为了接您几位回京。”

“东家？”顾景行忍不住插嘴，“你说的东家，真是我家昭昭？”

苏长风点头，神色变得无比恭敬：“正是大小姐。”

顾景廉擦了擦眼角，满脸不敢置信：“昭昭她……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弄出这么大个商号？还有那三十万两赎银，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文渊也紧紧盯着苏长风。这也是他心里最大的疑问。三十万两，那是能掏空半个国库的数目。

苏长风叹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的江水。

“三位爷，大小姐这一路，走得太难了。”

苏长风开始讲。从顾家女眷被赶出京城说起。

“当初大小姐带着夫人她们到了杭州，身上只有偷偷缝在衣服里的几百两碎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租住在城西的破院子里。那院子漏风漏雨，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顾景廉听到这里，拳头死死捏紧。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竟然受了这样的苦。

“大小姐没哭也没闹。”苏长风继续说，“她带着大家熬猪油，做香皂。没日没夜地干。大冬天的，手泡在冷水里，全是冻疮和水泡，烫伤了也不吭声。为了省钱，大小姐连肉都舍不得吃一口，全留给长辈。”

顾文渊的手微微一颤。他最疼爱的孙女，从小娇生惯养，连重话都没听过一句，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干这种粗活。

“后来，香皂做出来了，可杭州城的商贾欺负咱们是外来的，联手打压。赵家、钱家，那些地头蛇，变着法儿地找麻烦。断供原材料，找地痞流氓砸店，甚至买通官府查封作坊。咱们的货运不出去，眼看就要断粮。”

顾景行一拍桌子：“这群王八蛋！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大小姐怎么应对的？”顾文渊沉声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小姐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苏长风眼中满是敬佩，“她不退反进。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借着给灾民捐款的名义，搭上了江南总督的线。又把配方分给那些小商户，把他们绑在昭华商号的船上。为了谈下一笔生意，大小姐能在茶楼里坐上一整天，陪着那些老狐狸周旋。”

苏长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就这么一步一步，昭华商号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后来，大小姐听说朝廷要用银子，二皇子又在暗中使绊子。大小姐二话不说，把商号所有的流动资金全抽了出来。”

“不够。三十万两，差得太多。大小姐就亲自去和那些老狐狸谈判。签对赌协议，拿商铺抵押。甚至把自己的命都押上了。那几天，大小姐天天熬夜查账，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苏长风看着顾文渊：“老爷子，大小姐为了凑齐这三十万两，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硬是把银子砸在了户部的桌子上，换回了那道免罪的圣旨。”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顾文渊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