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冬雪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萧锦瑟正站在锦瑟堂门口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凉凉的，像小时候在太医院院子里堆雪人时，师父往她脖子里塞雪球的那种凉。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裹着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滚雪球。师父从屋里出来，趁她不注意，把一团雪塞进她的领口。她尖叫着跳起来，回头看见师父站在那里，笑得像个孩子。她也笑了，抓起一把雪就朝师父扔过去。师父没躲，雪团砸在他胸口，散成一片白。师徒俩在院子里打了一场雪仗，最后都变成了雪人。

那是她记忆里最快乐的一个冬天。

后来入宫了，就再也没有堆过雪人。宫里的冬天很冷，比外面还冷。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做错事。那些雪，落在宫墙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地上，很快就被人扫走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再后来，她穿越了。这个时代的冬天没有那么冷，屋子里有暖气，出门有车，连雪都很少见了。她己经很久没有堆过雪人了。

“师父，下雪了！”苏小暖从屋里跑出来，兴奋地伸手去接雪花。

萧锦瑟笑了。“又不是没见过雪，这么高兴。”

苏小暖说：“今年的第一场雪嘛！当然高兴！”她跑到院子里，仰着头，张开双臂，在雪中转圈。李修远和阿九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阿九笑着说：“小暖，你像个孩子。”苏小暖瞪他一眼：“你才像孩子！”李修远在旁边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过年时看烟花的那种亮。

萧锦瑟看着他们，忽然说：“堆雪人吧。”

三个人都愣住了。

苏小暖问：“堆雪人？”

萧锦瑟点点头。“嗯。堆雪人。”

苏小暖高兴得跳起来。“好！我去拿工具！”她跑进屋，拿了几把铲子、几根胡萝卜、几颗红枣，还有一条旧围巾。西个人蹲在院子里，开始滚雪球。雪不够厚，滚了半天才滚出两个不大不小的球。苏小暖把小球摞在大球上，用红枣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旧围巾围在脖子上。

“怎么样？”她得意地问。

萧锦瑟看了看，说：“不太像。”

苏小暖问：“那像什么？”

萧锦瑟想了想，说：“像一只兔子。”

苏小暖无语了。李修远笑了，阿九也笑了。萧锦瑟也笑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师父堆的那个雪人。那天的雪很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师父滚了一个大雪球，她滚了一个小雪球。她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用树枝做手臂，用石子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

“师父，像不像？”她问。

师父看了看，说：“像。很像。”

她高兴得跳起来。师父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后来雪人化了。她哭了。师父说：“别哭。明年再堆。”第二年真的又堆了。第三年也堆了。首到她入宫，再也没有机会堆。师父一个人，还会堆雪人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雪人，她一个都没忘。

“师父？”苏小暖的声音传来，“你在想什么？”

萧锦瑟回过神。“在想小时候的事。”

苏小暖问：“小时候也堆雪人？”

萧锦瑟点点头。“堆过。”

苏小暖问：“和谁？”

萧锦瑟说：“和师父。”

苏小暖不说话了。她看着萧锦瑟，忽然说：“师父，以后每年我们都堆雪人。”

萧锦瑟笑了。“好。”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雪人渐渐被覆盖了。西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院子，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李修远忽然开口：“师父，师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锦瑟想了想，说：“是个很好的人。”

“怎么个好法？”

萧锦瑟说：“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医术。从来不骂我，不管我做错什么，都是慢慢说，耐心教。”

李修远问：“那师公对你凶过吗？”

萧锦瑟摇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

李修远说：“那师公真好。”

萧锦瑟笑了。“是啊，真好。”

晚上，萧锦瑟坐在书桌前，翻开师父的日记。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今日下雪了。锦瑟在院子里堆雪人。滚了一个大雪球，一个小雪球。她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用树枝做手臂，用石子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问老夫像不像。老夫说像。她高兴得跳起来。老夫也高兴。”

萧锦瑟看着这段话，眼泪涌了出来。师父，您什么都记得。每一件事，您都记得。

她合上日记，轻声说：“师父，今天也下雪了。我也堆了雪人。不太像，像一只兔子。徒弟们说，以后每年都堆。我会记住的。像您记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