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顿晚餐

傍晚六点，有人敲门。

苏念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灰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但不太热络。

“苏小姐，老爷子请您下楼用晚餐。”她说，“我是王妈，负责老宅的日常事务，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王妈。”

苏念跟着王妈下楼，穿过走廊，走进餐厅。餐厅很大，一张长条餐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晚只摆了三个位置。

陆振邦己经坐在主位上，看到苏念进来，笑着招手：“念念，坐我旁边。”

陆时寒随后从另一个方向走进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衫，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在苏念对面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腿上。

晚餐是中餐，六菜一汤，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苏念看着面前的骨瓷餐盘和银质餐具，有点不知所措。她平时吃饭用的是塑料饭盒和一次性筷子，最多用个不锈钢勺子。

“吃啊，别客气。”陆振邦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王妈的糖醋排骨是一绝，你尝尝。”

苏念夹起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确实好吃。但她更在意的是餐桌上的气氛——陆振邦一首在说话，问她的画、她的学校、她的爱好，像在做一个详细的访谈。而陆时寒全程沉默，只在自己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一两个字。

“时寒，你给念念倒杯水。”陆振邦说。

陆时寒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苏念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苏念说谢谢，他点了点头。

吃完饭，王妈来收拾餐具。陆振邦拄着拐杖站起来，对苏念说：“念念，你陪我在花园里走走。”

花园里的玫瑰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红色，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苏念扶着陆振邦的胳膊，慢慢走在石板小路上。

“念念，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多管闲事？”陆振邦忽然问。

苏念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

陆振邦笑了，笑声在暮色中显得很苍老。

“我跟你说个故事。”他停下来，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时寒的妈妈，叫沈知意。是个画家，就像你一样。”

苏念想起门厅那幅荷塘油画。

“知意是时寒爸爸自己选的人，当年我不同意，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但时寒爸爸非要娶，我也拦不住。后来呢？后来知意在陆家过得很苦。婆婆刁难她，妯娌排挤她，连佣人都敢给她脸色看。时寒爸爸不管，整天在外面应酬，回家就当甩手掌柜。”

陆振邦的声音低下去：“知意生了时寒之后，身体就不好了。产后抑郁，加上在陆家受的那些气，整个人垮了。时寒五岁那年，她从楼上跳了下来。”

苏念的心猛地揪紧了。

“所以时寒那个孩子，从小就冷。”陆振邦叹了口气，“他不敢跟人亲近，因为他觉得亲近了就会失去。他妈妈走的那天，他就在楼下，亲眼看着她掉下来的。”

花园里安静得只有虫鸣声。

“我不想让时寒重蹈他爸爸的覆辙。”陆振邦转头看苏念，“但我也不想让他娶一个像他妈妈那样的女人——太软了，会被欺负。你不一样，念念。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你吃过苦，你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你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身后。”

苏念没有说话，但她握着陆振邦胳膊的手紧了一些。

“爷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她轻声说，“但我会试试。”

“那就够了。”陆振邦拍了拍她的手背。

回到楼上，苏念洗完澡，穿着王妈准备的真丝睡衣躺在那张大床上。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陆振邦说的话。

“他亲眼看着她掉下来的。”

苏念想起陆时寒那双冷淡的眼睛，想起他手腕上磨白了的旧表，想起他说“我不会伤害你”时微微蜷缩的手指。

原来那些冷淡，不是天生，是伤口结的痂。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窗帘。窗外月色很好，玫瑰花园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

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拿起那支新铅笔。

笔尖落在纸上，画的是一个男人开车的侧脸——冷硬的线条，微皱的眉头，和被阳光勾勒出金边的下颌线。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陆时寒，第一天。”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关灯，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而隔壁房间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