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世界二：民国大佬与他的小戏子6

第二天晚上，沈默言被带到了顾兆廷的房间。

带他来的是那个管家，姓周，西十来岁，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他敲开顾兆廷的门，侧身让沈默言进去，然后轻轻关上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默言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房间。

比他那间大得多，至少有三倍不止。装修也更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立着落地自鸣钟，窗边是一排红木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一张巨大的雕花床靠墙放着，床帐是墨绿色的绸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床。书桌上堆着些文件账本，还有一盏西式的台灯，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那张躺椅。

紫檀木的架子，铺着厚厚的锦缎垫子，旁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茶壶茶杯和一碟点心。顾兆廷就坐在那张躺椅上，穿着一身月白的中衣，外面披了件玄色的外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慢慢翻着。

灯光从台灯里透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沈默言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片刻后，顾兆廷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沈默言应道。

顾兆廷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那凳子就放在躺椅边上，离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坐。”

沈默言走过去，坐下。

距离近了，他能闻见顾兆廷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茶香，混着一点墨汁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气息。这个人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书卷气。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谁，沈默言真的会以为这是个读书人。

顾兆廷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首接，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但和昨晚不同，今晚的目光里多了点什么——沈默言说不清是什么，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会唱什么？”顾兆廷问。

“很多。”沈默言说，声音平稳，“顾先生想听什么？”

顾兆廷想了想，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说出了一个名字。

“《游园惊梦》。”

沈默言愣了一下。

《游园惊梦》是《牡丹亭》里的一折，讲的是杜丽娘春日游园，在牡丹亭畔梦见书生柳梦梅，两人在梦中相遇、相爱、相会的故事。这出戏唱词缠绵，曲调婉转，是典型的才子佳人戏，演的是一场春梦。

这出戏，情意绵绵，唱的是男女之情。

顾兆廷点这出戏，是什么意思？

沈默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退后两步，拉开架势。

没有妆扮，没有水袖，没有锣鼓伴奏。他就这样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顾兆廷面前，开口唱了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的嗓音清亮，婉转处如莺啼，缠绵处如流水。虽然没有妆扮，但他往那里一站，眉眼之间便有了杜丽娘的那份春思。那是一个少女在春日里萌动的情思，是对爱情的向往，是对梦境的沉溺。

他唱得很投入。

穿越过五十六个世界，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投入。不管是演戏还是做事，只要投入进去，就能把假的当成真的。此刻他就是杜丽娘，就是那个在花园里做着春梦的少女，就是那个在梦中遇见心上人的痴情女子。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到动情处，他的眼波流转，声音微微颤抖，把一个少女的春思唱得淋漓尽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顾兆廷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沈默言唱得很投入，但眼角余光始终注意着那个人。他看见顾兆廷的表情变化——一开始是平静的，像是在听一场普通的戏；慢慢地，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什么；等到他唱到“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时，顾兆廷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那目光太深了，深到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沈默言心里微微一沉。

又是那个影子。

那个人到底是谁？

能让顾兆廷这样念念不忘，每次听戏都要想起他？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下唱。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