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萧衍回到自己房间后没有睡。
他躺在软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横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银。他听着隔壁的动静——沈鹤之的卧房很安静,没有咳嗽声,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他知道沈鹤之也没有睡。
沈鹤之又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再也没有出来过。云嬷嬷端了饭菜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墨砚说,大人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萧衍没有去敲门。他知道沈鹤之需要一个人待着。今天在刑场上,沈鹤之拿出那道假密诏的时候,萧衍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孤注一掷的颤抖。那把磨了十二年的剑,今天终于出鞘了。出鞘之后,要么饮血而归,要么折断在对手的盾牌上。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走到窗前,停住了。
萧衍坐起身,披上外衫,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光如水,竹影婆娑。沈鹤之站在卧房的窗前,背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穿那件绯色蟒袍,只穿着一件月白中衣,长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片纸。
萧衍走到他身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睡不着?”他问。
沈鹤之没有转身,声音很轻:“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
“想明天。”沈鹤之转过身,靠在窗框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太后说,明天早朝要亲自会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衍没有说话。
“意味着她不会再等了。”沈鹤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会在早朝上当众发难,逼我在所有人面前亮出底牌。如果我不亮,她就一步步紧逼,首到我无路可退。如果我亮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那就是鱼死网破。”
萧衍沉默了一瞬:“你的底牌,是什么?”
沈鹤之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萧衍。
萧衍接过来,展开。借着月光,他看见上面写满了字——是沈鹤之的字,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认认真真。但内容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一份弹劾太后的奏折。不是普通的弹劾,而是一份将所有罪状一条条列出的“万言书”。从十二年前的萧家冤案,到沈家冤案,到勾结北狄、私通藩王,到毒杀先帝——最后一条,让萧衍的手指猛地收紧。
“毒杀先帝?”他抬起头,看着沈鹤之,“这是真的?”
“是真的。”沈鹤之的声音很轻,“先帝不是病死的,是太后在药里下了慢性毒药。这件事,我查了五年,找到了当年给先帝煎药的太监。他还活着,躲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他有太后的亲笔信,有药渣的残片,有人证物证。”
萧衍攥紧了手中的奏折,指节泛白。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时机不到。”沈鹤之转过身,望着天上的月亮,“这些东西拿出来,就是最后的决战。决战之前,我必须保证所有的棋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现在呢?时机到了?”
沈鹤之沉默了很久。
“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再等下去,就不是太后逼我了——是我逼死自己。”
萧衍看着他。月光下,沈鹤之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他想起云嬷嬷说的话——“他的身体从十二岁那年就坏了,这些年全靠汤药吊着。”
“沈鹤之,”萧衍开口,“你还有多少时间?”
沈鹤之没有回答。
“我问你,你还有多少时间?”萧衍的声音重了几分。
沈鹤之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含情的眸子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坦然”的平静。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半年,也许——明天。”
萧衍的手指猛地攥紧。
“但你放心,”沈鹤之微微一笑,“在那之前,我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沈鹤之面前,将那份奏折塞回他手里。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沉稳如铁,“我不会让你死。”
沈鹤之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这十二年来所有的笑都真实。
“好,”他说,“那我尽量。”
第二天一早,沈鹤之穿上绯色蟒袍,戴上官帽,准备上朝。
以上是 岑酥序 创作的《鹤衍》第 27 章 第27章 你回的来。本章内容来自 博阅001书院,请支持岑酥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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