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圣旨

太监传旨时，天仍沉在墨色里，残星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谁遗落的碎玉。

萧衍刚从沈鹤之床边起身，衣襟还沾着对方发间的暖意，眼底却凝着一夜未歇的倦意。他垂眸瞥了眼自身——飞鱼服上刀痕交错，干涸的暗红血迹浸得布料发硬，左肋包扎的纱布渗着暗红血水，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发沉。他顿了顿，终究没换衣，只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转身走向前厅。

前厅内，一个陌生太监捧着明黄绢帛立在正中，身后西个小太监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太监见萧衍进来，目光扫过他染血的飞鱼服，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敛去，堆起程式化的笑，声音尖细却刻意放柔：“萧大人，陛下口谕——不，是圣旨。”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扬声道，“萧衍接旨。”

萧衍单膝跪地，衣料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太监展开圣旨，明黄绢帛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扬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使萧衍，忠勇可嘉，护城有功，着即晋升为从一品太子太保，赐双龙宝刀一柄，赏金千两，绢五百匹。钦此。”

圣旨念罢，前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萧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首，一动不动。

太监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唤道：“萧大人？”

萧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明黄绢帛上字迹端方，玉玺朱红鲜艳，刺得人眼疼。太子太保之职，双龙宝刀之赐，千两黄金、五百匹绢帛——这是多少武将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恩宠。可他心底清明，比谁都清楚这恩宠背后藏着的算计。

前日，永安帝还默许赵坤在朝堂发难，提议让沈鹤之登城楼诱敌。昨日，沈鹤之孤身立在城头，首面八万围城大军，险些葬身在乱箭之下。而今日，皇帝便急着给他加官进爵，对沈鹤之的处境，却一字未提。

“萧大人？”太监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安，指尖都微微发颤。

萧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绢帛，圣旨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臣领旨。”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听不出半分情绪。

太监长舒一口气，又堆起谄媚的笑：“萧大人，陛下叮嘱过，让您安心养伤，待宁王退兵，还有重赏。”说罢，便带着小太监们匆匆退了出去，脚步踩得地面轻响，转瞬便没了踪迹。

萧衍起身，握着圣旨立在前厅，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一动不动。

“升官了？”

沈鹤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又虚弱，像被砂纸磨过的竹片。萧衍回身，便见他倚在书房门框边，身上裹着件灰鼠皮袍，毛边蹭着脸颊，脸色白得像宣纸，唇瓣几乎褪尽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看透世事的了然。

“你怎么起身了？”萧衍皱眉，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大夫说你需静养，不可妄动。”

“躺了两日，骨头都快锈住了。”沈鹤之轻笑一声，扶着他的手臂，慢慢挪到前厅的椅子上坐下。每走一步，胸腔里便传来一阵钝痛，呼吸也急促几分，落座后，他闭着眼缓了许久，喉间的痒意才压下去。

萧衍将圣旨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收紧。

沈鹤之展开绢帛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嘲讽：“太子太保？好大的排场。陛下这是要把你捧上云端，再——”

话未说完，却己意有所指。萧衍懂他的未尽之语——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恩宠是糖衣，裹着的却是裹心的箭。皇帝是想让他记恩，让他在沈鹤之和皇权之间，做出身不由己的选择。

“你怎么看？”萧衍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

沈鹤之将圣旨卷好，轻轻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指尖着椅臂，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陛下尚年幼，他怕。”他抬眼看向萧衍，眼底映着烛火，“太后倒台，宁王围城，赵坤又在一旁煽风点火。他惶惶无措，只能人人拉拢。给你升官，不过是想让你归心，日后替他挡刀罢了。”

“那你呢？”萧衍追问，“他待你如何？”

沈鹤之睁开眼，目光落在萧衍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萧衍，”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你该清楚。在陛下眼中，我从来都是奸佞。太后在时，他怕太后权柄，不敢动我；太后倒了，他怕宁王势大，还需用我制衡朝局。等宁王退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