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这条腿还想不想要了？

轿子在夜色中穿行，从皇宫到沈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却走得格外漫长。

萧衍靠在轿壁上，右臂的箭伤还在渗血，整条袖子己经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没有用沈鹤之给的药，只是将瓷瓶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鹤之闭着眼睛，似乎真的在打盹。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月白鹤氅下胸膛微微起伏，那张脸在昏暗中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提起“沈鹤之”三个字无不色变。有人说他是妖孽，有人说他是奸佞，有人说他心狠手辣、算无遗策。今夜之前，萧衍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此刻，他看着沈鹤之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权倾朝野的宦官，为什么要在十年前救下他？为什么要冒着天大的风险，从太后手中抢人？为什么要在今夜设局，把他从太庙捞出来？

他想不通。

轿子忽然停了。

沈鹤之睁开眼，那双含情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

“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轿帘掀开，入目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黑瓦白墙，朱门铜钉，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上书一个“沈”字。院墙很高，墙头种着爬藤蔷薇，虽是冬日，枯藤缠绕如蛛网，平添几分森严。

沈鹤之先下了轿，回头看了萧衍一眼：“能走吗？”

萧衍没有回答，撑着绣春刀站起身，迈出轿子。右腿中箭处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沈鹤之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力道却意外地稳。萧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药草的苦涩，和他想象中的脂粉气截然不同。

“别逞强。”沈鹤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你这条腿还想不想要了？”

萧衍挣开他的手，站首身体：“死不了。”

沈鹤之笑了笑，也不恼，转身向府内走去。萧衍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在青石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沈府不大，却布局精巧。穿过影壁，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种着翠竹，夜风拂过，沙沙作响。再往里走，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结了薄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沈鹤之带着他绕过池塘，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面冷清得多，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鹤之。”嬷嬷迎上来，看见萧衍时眉头皱了一下，“这是——”

“云嬷嬷，”沈鹤之的语气忽然变得恭顺了几分，和方才在太庙的倨傲判若两人，“请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再请大夫来。”

云嬷嬷的目光在萧衍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沈鹤之推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示意萧衍进去。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雅致。一张黄花梨书案，上面摊着半幅没画完的山水；一架古琴靠在墙角，琴弦上落了一层薄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

萧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我的书房。”沈鹤之走到书案前，将未画完的山水卷起来，随手扔到一边，“府里没有多余的客房，你先住这儿。”

“不必。”萧衍的声音冷硬，“给我一间柴房就行。”

沈鹤之回头看他，嘴角微微：“萧大人这是在跟我客气？你在太庙差点被人射成刺猬，现在跟我计较住柴房还是书房？”

萧衍沉默。

“进来坐，”沈鹤之指了指软榻，“你的伤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萧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在软榻上坐下。刚一坐下，右臂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鹤之看在眼里，没有说话，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药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纱布。

“把衣服脱了。”他说。

萧衍抬头看他。

“不脱衣服我怎么处理伤口？”沈鹤之挑眉，“还是说，萧大人怕被我看？”

萧衍没有说话，用左手解开飞鱼服的系带，将上衣褪下。动作牵动伤口，血又涌了出来，顺着手臂滴落在地。

沈鹤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萧衍的身体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寸肌肉都线条分明，肩宽腰窄，腹肌如铁铸。但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刀伤、箭伤、烧伤，新旧交叠，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