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你的皇帝，”沈鹤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从一开始就把你当作弃子。他给你平反萧家的承诺，不过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去送死。萧大人，你以为他真的会为你萧家平反吗？”

萧衍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鹤之说的是真话。

那道平反的旨意，他只看了一眼就收进了怀里。不是因为他相信皇帝会兑现承诺，而是因为——那是他等了十年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哄他的手段，他也舍不得放手。

“你父亲萧烈，”沈鹤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当年被诬谋反的罪名，是‘私通北狄、图谋篡位’。你知道这个罪名是谁给他定的吗？”

萧衍抬头看他。

“是太后。”沈鹤之一字一顿，“你父亲功高震主，太后怕他拥兵自重，便设计陷害。所谓的‘通敌密信’，是太后伪造的；所谓的‘谋反证据’，是太后栽赃的。你萧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上至你祖父，下至你三岁的堂弟，全部死于太后之手。她知道先皇要死了，早就设计好了她要走的路。”

萧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知道父亲是冤枉的，却不知道冤案的幕后黑手是太后。他一首以为是皇帝忌惮萧家功高震主，才下此毒手。

“你恨错人了，萧大人。”沈鹤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害你萧家家破人亡的，不是先皇，是太后。而先皇，不过是太后手里的一颗棋子。”

萧衍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沈鹤之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十年的执念。他恨了十年的人，恨错了；他效忠了十年的人，利用了他；他拼了命要完成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那你呢？”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鹤之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也是受害者。”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沈家——江南沈氏，书香门第，满门清誉。十二年前，我父亲沈怀瑾官拜翰林院掌院，因上书反对太后党政，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沈怀瑾。

这个名字他知道。那是先帝朝有名的大儒，桃李满天下，以气节著称。十二年前确实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处斩，轰动一时。但他不知道，沈鹤之是沈怀瑾的儿子。

“那年我十二岁。”沈鹤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亲眼看着我父亲被斩首，看着我母亲悬梁自尽，看着我家的藏书楼被烧成灰烬。是云嬷嬷抱着我从火海里逃出来，躲在城外的破庙里，靠吃树皮活了七天。”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后来我被一个老太监收养，净了身，入了宫。你知道净身是什么感觉吗？”

萧衍没有说话。

“用快刀割断，然后用麦秆插进伤口引流。疼得死去活来，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沈鹤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是拿笔写文章的。我父亲说，我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中状元。可现在——”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现在这双手，只会拿刀杀人，拿笔拟旨，拿捏那些跪在我面前求饶的大臣们的命。”

萧衍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躲在枯井里，听着头顶的厮杀声，咬着手腕不敢出声。那种绝望、恐惧、无助，他太熟悉了。

“所以你要报仇。”萧衍说。

“对。”沈鹤之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我要报仇。我要太后死，要宁王死，要让所有害死我沈家的人，一个不剩，全部陪葬。”

“那你为什么不首接杀了他？”

“杀了她？”沈鹤之冷笑，“杀了她太便宜了。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让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死去，让她在绝望中慢慢腐烂。这才叫报仇。”

萧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移，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你要我做什么？”萧衍终于开口。

沈鹤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满意，是期待，还有一丝萧衍看不懂的东西。

“还是之前那句话，我要你，”沈鹤之一字一顿，“做我的刀。”

萧衍抬头看他。

“不是皇帝的刀，不是太后的刀，是我沈鹤之的刀。”沈鹤之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萧衍的心里，“做我的人，为我杀人，为我做事。作为交换——”